第十三章3
原来薇拉是一位画家,丈夫是一个俄国商人,夫妇俩侨居法国多年。前年因丈夫暴病身亡,薇拉就与姨妈玛丽亚一起在法国生活。前不久她们变卖了家产和油画作品,动身返回俄国,恰巧和曾纪泽他们同乘一趟列车。看得出来,薇拉是一位性情开朗、坦直,愿意与人交往的女人,她并没有因萍水相逢而谈吐顾忌。她一面和法兰亭侃侃谈起了巴黎的卢浮宫,一面分出眼神打量着曾纪泽。曾纪泽感到薇拉那双蓝莹莹的大眼睛里透出奇怪的但同时又是探询的目光。曾纪泽来往于伦敦巴黎,对于欧洲女性敢于直视男人的目光,早已司空见惯,并能应酬自如。可是他觉得这位夫人的眼神有些奇特,究竟有何奇特,只是一种感觉而已。相比之下,她身旁的玛丽亚夫人显得少言寡语、老成持重和富有涵养。
曾纪泽虽然腹中空空,但只吃了两块面包,喝了一盘牛肉汤。他一向吃不惯西餐,对牛排猪排肉饼之类从不问津。出使一年多,他的膳食都是中国厨师给他做。有时曾夫人亲自下厨给他烧一两样最爱吃的家乡菜肴。他现在最想吃上一口辣子炒鲜笋或者鲜嫩的豆腐拌上红辣椒!可是现在,他除了喝肉汤,对任何菜都没有食欲。他想要一杯茶……
这时,就听窗外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一阵人吼马嘶。用餐的人都停下了刀叉,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马清臣第一个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纱帘循声望去,但见饭店门前人杂马乱,几十个衣着奇特、面目凶悍的骑马持枪者,已将饭店封锁起来,一些闲杂的人都被他们挥着马鞭驱赶四散。马清臣暗道:这些人要干什么?难道……他立即回转身来到曾纪泽跟前,他刚要说什么,就听餐厅的门“砰”一声被撞开了。五六个腰别着短枪,手持马鞭、长枪的壮汉出现在众人面前。小胡子经理也被他们带进来。壮汉里有一位身量高大,头发蓬松,满脸褐色胡子,大鹰钩鼻子,并用黑布蒙住一只眼睛的人,他另一只眼露着凶光,手一挥,几个持枪的人便把枪口逼住了所有用餐的人。
满脸煞白的小胡子经理,声音沙哑地哀求那个独眼壮汉:“先生,请手下留情。这些客人都是有身份的人。请你们千万别伤害他们。”
独眼汉用独眼瞪了他一眼。他手里攥着马鞭,走到曾纪泽等面前,大概认定曾纪泽是个首领式的人物,直勾勾地睁大灰眼珠子,盯视了片刻,突然他用英语发问:
“你们从哪儿来?”
曾纪泽很坦然地捋着自己的胡须,冷静沉着地用英语回答:“从中国来。”
那独眼汉一愣神,发出异样的眼光,不知是惊讶、好奇,还是敌视、怀疑。
“中国在遥远的东方,到俄国来干什么?”独眼汉又问。
曾纪泽把头昂起,不予理睬。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独眼汉带有一种威逼的口吻。
马清臣上前一步,欲向独眼汉讲理,被曾纪泽用眼色制止。曾纪泽不卑不亢地对独眼汉说:
“好,我可以告诉您。我是中国大皇帝的钦差大臣,驻俄罗斯帝国的公使,现在正要去赴任。”
独眼汉鼻子里哼了一声,倒背起拿马鞭的手,另一只手托着下巴,一面瞄着曾纪泽,一面若有所思地来回踱起步子,不知他在想什么。
曾纪泽从他们闯进餐厅的那一刻起,就认定这是一伙明火执仗的强盗,从心里厌恶他们,鄙视他们。但他明白这些人往往心狠手黑,凶恶歹毒。他既要保持自己使臣的尊严,又要严防他们动手加害自己。这些人是亡命之徒,来者不善。但现在弄不清他们到底来干什么,倘若他们是为自己而来,图什么呢?图钱,若是为此,这伙强盗可是找错人了,我们身上带的银两有限,就是全让他们抢了去,也不过千把卢布;若是抢了自己做人质,他们可图什么呢……
突然,就听独眼大汉纵声狂笑起来,笑声尖厉、怪邪,像深夜猫头鹰那样阴森可怖,使在场的人毛骨悚然。曾纪泽的随身听差紧靠上来,以防不测。其他人都紧张得不敢出大气儿。接着,那笑声又戛然而止,独眼汉一只大灰眼珠子使劲盯着曾纪泽,冷笑道:
“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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