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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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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的纪念馆却是建得最迟的,且与其他历史名人的纪念风格不一样。人家的陵墓庙宇,大多建在湖山怀抱之中。如岳飞庙在栖霞岭,于谦塞在三台山,张苍水墓和苏东坡、章太炎馆、马一浮馆均在南屏山下,惟独龚馆,坐落于市区深巷。

    我很喜欢龚自珍馆。大概因为很喜欢龚自珍这个钱塘乡亲吧。据说建馆以前,有关方面已经发现马坡巷小米巷内有一座保存基本完好的清代古建筑,格局颇有旧时书香门第与官宦世家风猊,主体建筑是一座具有江南风格的清代楼房,上下五开间,又有耳房,回廊通向右侧小花厅。院内有假山、小桥、水榭。听说此园清时便几易其主,曾被叫做小米园。之所以称之为小米,据说是因为宋代画家大米、小米父子的小米曾住过这里。小米叫米友仁,南宋时曾任仁阁直学士,所以才叫小米园。但过去也有此宅为龚氏旧居之说,不管怎么说,龚自珍家是住在这马坡巷里

    的,此园做了纪念馆,也是顺理成章。文人的喜欢龚自珍,首先是喜欢他在文学、尤其是诗歌领域里不可取代的地位。可以肯定地说,他是古典诗史的殿军。他的诗像一片落日的余晖,又散作绮霞,给人以无限美感与遐思:像一曲最后的高歌,响遏行云:像一颗夜空中的陨星,打破了明清以来诗坛的沉寂;又像那颗东方拂晓的启明星,预示了新时代诗歌的诞生。

    以柳亚子为首的南社诗人,是龚自珍诗歌顶礼膜拜五体投地的崇拜者。柳亚子说:“三百年来第一流,飞仙剑客古无俦。”然后他干脆以龚自珍自居了,说:“我亦当年龚定庵。”

    是的,当我真正开始接触龚自珍之诗时,如电如雷,立刻就和南社先人一样,成了龚诗的狂热崇拜者。剑气箫心,奇谲瑰丽,幽思狂想,回肠荡气,歌泣无端……龚诗之魂,自此绕我不去。

    请读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西郊落花歌》,他处无觅,故不忍不全篇录之:

    西郊落花天下奇,古来但赋伤春诗。西郊车马一朝尽,定庵先生沽酒来賞之。先生探春人不党,先生迷春人又嗤。呼朋亦得三四子,出门失色神皆痂。如钱螗潮夜澎湃,如昆阳晨战报靡,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傾胭脂。

    奇龙怪凤晨漂泊,琴高之鲤何反欲上天为?玉皇宫中空若洗,三十六界无一青蛾眉。又如先生平生之忧悉,恍偬怪诞百出难穷期。先生读书尽三藏,最喜维摩卷里多清词。又闻净土落花深四寸,冥日观賞尤神驰。西方洋国未可得,下笔綺语何漓漓!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常见落花时。

    虽然将诗说在前面了,怛龚自珍的历史地位,首先,还在于他是中国近代思想的启蒙者。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他是个醒得过早的独行侠。一切有志之士都是如此,走在时代前列,具有超越时代的意识。正是在那暮气夜色之中,他听到天地间隐伏着的大声音。他预先感到了山雨欲来的征兆,看到了潜伏升平之下的危机。我们称他为时代的预言家。衰世就要来临了,这是一个苦闷时代的大苦闷者、大预言家,但他预言的不是光明和希望,而是黑暗与忧愁。

    从龚自珍的家庭出身来看,他应该算是一个繁华世家的大公子了。祖父和父亲都在外地做官。他母亲段驯,是著名文学家段玉裁之女。段玉裁十分喜欢他这个外孙。龚自珍21岁那年,外祖父做主,亲上加亲,把孙女嫁给了外孙,希望这个风发云逝又有不可一世之概的外孙,将来做个名臣名相,千万不要只当个名士。

    当时的龚自珍,中顺天乡试副榜刚两年,青春奋发,踌躇满志,新婚燕尔,泛舟西子,忍不住一展胸襟,词云:

    天风吹我,坠湖山一角,果然清丽。曾是东华生小客,回首苍茫无际,屠狗功名,雕龙文卷,岂是平生意?乡亲苏小小,定应笑我非什。

    才见一抹斜阳,半提香车,顿惹清怨起。罗袜音尘何处觅?渺渺予怀孤奇。怨去吹箫,狂来说剑,两样消魄味。两般春梦,轉声荡入云水。

    可见他还是不浠罕“屠狗功名雕龙文卷”,欲要有力挽狂澜之大作为的。

    然而,龚内珍参加科举考试很不顺利,19岁乡试中的是副榜28名,以后两次乡试均落第。27岁乡试,才中举人第五名。接着参加会试,连续五次考进士落第,38岁第六次会试才考中第九十五名进上,还因为楷书写得不好被抑置,在京都也不过做个小官吏而已。

    这叫一个封建时代的文人心理怎么平衡!一方面龚自珍诗文论述已天了闻名,冠盖华夏;另一方面,他一次又一次地落榜,被朝廷刷落。要知道龚自珍年轻时绝不是一个散淡无为者,相反,他是嘉道年间提倡“通经致用”的今文经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最反对脱离社会实阮的烦琐考据和空淡心性的宋明理学。一个儒学知识分子在封建社会的政治抱负,没有舞台又如何施展。这是他个人命运的不幸,也是封建社会所有有抱负的知识分子的不幸。

    同时,龚自珍所经历的时代,封建社会已近尾声。政治上极端腐朽,生活上又骄奢淫逸,民族矛盾也日益尖锐,衰世就要来临了。极具才华又极具洞察力的龚自珍,是这个阶级少有的清醒者。

    黄昏时分,龚自珍登京都陶然亭。那里地势低洼、芦苇丛生,深处似有大动,使人暗自心惊、茫然恐惧——那莽莽苍苍的中原大地,可怕的暮霭渐渐升起。

    这是一个苦闷的时代。龚自珍是这个时代的大苦闷者。但他并没有一味沉溺干箫心,他的才华和主张便是他的“剑气”。

    他的启蒙学说振聋发聩,梁启超惊呼他为“思想界之放光芒者”。读他的著作,若受电然,受到了强大的刺激,进而誉之为中国的卢梭。

    在伦理思想上,龚自珍主张善恶都不是天生而是后起的又以为人情怀私才是人性,他主张个性解放,冲出罗网。他把三百病梅盆砸了,把病梅种在地上,要把这些扭曲的灵魂疗之纵之顺之。在治学上,他开诵史经,考掌故,慷慨论天下事风气:引用古文,讥议的却是时政,诋诽的则是专制。在政治主张上,他更是惊世骇俗,公开提出更法,并预言:若不更法,乱将不远。他那君臣共治和贫富平均的思想,被康梁继承发展,成了戊戌变法的理论基础。在外交政策上龚自珍又鼓吹知耻振邦,大力支持他的好朋友林则徐禁烟,并用武力抵杭外国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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