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曾经在河边读书的少女
即便从前,江南的河湖巷汊旁亦并非只有浣纱的女子。耕读历来是江浙一带乡风,某些沿海的乡镇,或者靠近城市的乡村,女子也是要读一点书,并且也不尽然是在女红之余的。这样的乡村女郎,与城里市民阶层中弄堂里走出的女学生和大都会出生优越的洋学生,于书卷气外,便多出一分乡下的水气。五十年前人世剧变的时代,她们的命运和中国一切人的命运一样,是个个不同的。因为知道一些书上的事情,她们懂得了思考与想像。于是,行至水边,或者停在岸阶旁,眺望一阵后,永远回归屋后的炊烟:或者登舟泛槎,浪迹天涯,到河流延伸所及的城市和重镇去。其中演绎的那些勇敢的浪漫故事和其后的悲欢离合,是一点也不亚于城市里的知识女性的。现在我便来讲上那么几位。
从一个名叫余的女了一说起,因为她是她们几个当中最大的,那年也就十七岁。余之下是十六岁的情、十五岁的卿和十四岁的瑶。她们中有同一父母的,也有堂表姐妹的,但都是同一血族中的女子,且都在一个乡村新学堂中念书。情的父亲是这一带有名的乡绅,办了一些新学甚至报纸,这几个女子就读的学校便是他出资做的校董。乡绅并不常在乡间出现,因为在上海有着他的另一个家,但他是十分疼爱他这个大女儿的。情的全名叫慰情,也就是慰父亲之情。女儿之慰终究是不够的,干是才有了泸上的另一份情。但乡下的黄睑婆是名正言顺地搁在厅堂黾的,在那个年代,对这一阶层的人来说,如此行事乃是一种合情合理的安排。乡绅毕竟留过洋,干心里多出一份人道的不忍,便移情到女儿。或许正是出于对大女儿的这份关爱,促使他办了这所乡学。这几个女子便每天相约去二里路外的学校就读。她们都非常美丽,我敢起蜇我这话是真实的。那一带的女子有两种鲜明的不一的特征,或者细眉长眼,白皙苗条;或者浓发浓眉,睫毛密集,明眸皓齿。这四个女子中,余和瑶属前者,情和卿属后者。她们结伴而行在乡间的阡陌之间时,是此间农人眼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那已经是1948年的春天了。余碰到了一件头痛的事情,父母要把她嫁给校长的傻儿子,而她却已经秘密地与学校的体育老师好上了。余是这几个女子中最苗条的一位,会唱越剧,回头一笑百媚生……她的心事是很多的,只有她和她的体育老师知道校长为什么要娶她做儿媳妇。校长是常常要在书法课时走到余身边的,他安排了余一个人坐两个人的座位。这样他就可以温和地坐在余身边,把着她的手练字,把男人的烟草热气和喘气喷到余的耳边。那个学校的书法课因此便始无前例地多。
校长和校董从前就是老同学,都属于工商地主阶层,所以他们都是有钱人。在1948年的兵荒马乱之中,有钱人在乡间生活具有一定程度的冒险性,这样的生活让校长遭遇了。土匪终尸来绑了校长的票,但绑的却是校长的傻儿子。三天之后,土匪们送回了傻儿子的一只耳朵。校长吓得当场挑去一担银元,一只耳朵的傻儿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地回来了。
全村的人都去庆贺校长家人质的归来,校长在人群中看到了余的父母。他突然激动地表示要为儿子冲喜,并当场向余家提亲。
余的父母自然是诚惶诚恐大喜过望的。也许他们在回家的途中就已经商定好成亲的日子,因此见了余的面,二话不说就让她做好嫁人的全部准备。余怎么办呢?她当然是要啼哭的,南方的女儿泪水尤其多。然而,再多的泪水也休想打动余的父母的心肠。余的父亲也在上海做过生意,但那是多么小的生意啊,况且又是破了产的。他们天天愁着怎么打发那两个一天比一天美丽的黄花闺女呢,嫁人是要嫁妆的啊!他们穷得拿不出嫁妆了:而嫁到校长家去,不但不用嫁妆,还可以得多少彩礼啊!那彩礼是足足可以嫁了小女儿还有盈余的呢。这样,下面四个儿子的生计也就有着落了。余虽是长姐,却是不管这些的。她已经读过一些进步的书籍了,包括妇女解放的一些书籍。她所热恋的体育老师是一个狂热的进步青年,曾经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要去弄一把枪来打死封建冬烘的老校长,然后双双一起出逃,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黑屋,到解放区去,寻找晴朗的天空。这主意让余吓得要死而又令她神往。她没想到这一切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现在她恨死了校长,也后悔自己为什么三番五次地阻烧体育老师,不让他实施复仇计划。
她想出逃,然而来不及了。父母明智地想到了读书女儿的种种可能性,因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