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
茶之母
今人品茶,难在论水,盖因自来水不入流。古代没有自来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水是至关重要。八分茶十分水,茶水可得十分,十分茶八分水,茶水得八分。故,水为茶之母。
水,圣人誉其性凡九则,曰德、义、道、勇、法、正、察、善、志。水之境界高乎哉!水做了茶的母亲,又分出一番高下。陆羽说了,山水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何以做此定论,天下文章滔滔,在此不表也罢。其实,和品茶一个道理,择水是一种相当主观的审美活动。比如古人以为水须活水,但瀑布够活了吧,却是不能用的,因为气盛而脉涌,无中和之气,与茶
的品质相去甚远,例是和酒的旨趣相近相谐了。又说梅雨如裔,其味独计,煮茶最宜,梅后便不堪饮。想是梅雨季节,万物赖以滋养,此水必甜罢了。古人又好雪水,因其寒故,说不寒而燥,而味必啬,但又不可太寒,故雪水隔年为宜,取的依旧是中庸之道。
不日前读画册,见元人项圣谟作琴泉图一幅,上有琴一架,罐数只,中贮有泉水,又有题诗一首,从“我将学伯夷则无此廉节”说起,学柳下惠,无此和平,学鲁仲连,圯此高蹈;学东方朔,无此诙谐;学陶渊明,无此旷逸;学李太白,无此豪迈;学杜子美,无此穷愁;学卢鸿乙,无此际遇,学米元章,无此狂癖;直到学苏子瞻,无此风流;最后无奈叹曰:
思比此十哲,—无能为,或者陆鸿渐,与夫钟子期,自笑琴不弦,未茶先贮泉,泉或涤我心,琴非所知音,写此琴泉图,聊存以自娱。
最后的选择到底还是在红尘在自然,这恰是中国士大夫文人清高无为的生存态度。比如有个“敲冰煮茗”的典,喻的却是敲冰人高风亮节。再比如那个《红楼梦》中的妙玉,五年前从梅花瓣上扫落的一小罐雪,恰是十分象征她好高与过洁,为她口后堕尘注下一笔。虽然,雪确乎是好水,被称为天泉的。
翻古书,知有两种人对饮茶之水的态度十分实在,一是皇帝,二是百姓。皇帝中的乾隆,每次出游,带有银质小方斗,精于各地泉水秤,轻者为上,终以北京玉泉山水为冠,封为天下第一泉,便亲自树碑立传。皇帝日后出辇,如带爱妃般的带着,时久,又用当地泉水冲洗。以水洗水,也是一大发明。
百姓爱水无此奢侈,但也敢挖天子的墙脚。宫人去玉泉山打水,百姓拿钱賄賂了,分得几勺,还不敢说话,紧张得如和地下工作者接头。杭州人天时地利,日日可去虎跑取水,贮之缸中,有些讲究的要扔一块曾在灶膛中经长年烧烤的灶土砖,美其名曰伏龙肝,说是可防水中生虫。四川茶馆中卖一种水,叫玻璃水,送上一看,哈,就是白开水嘛。关于水的奇闻轶事,顺手拈来打不住,还是打住吧。
春上新茶下来,用自来水冲,实有林妹妹嫁了焦大之感,心痛归心痛,姑妄饮之。心里总是想,何时携二三好友,去山中取得活水以烹佳茗呢?
觅一把瓦壶
有了好茶、好水、好杯壶,心又高了。什么都想要地道,要正宗,我想要一把烧水的瓦壶。这种渴望完整的心情,犹如新婚夫妇的山盟海誓,白头到老一辈子,绝不弄一场破裂的抱残守缺的悲剧。
渴望完美的心态,全人类共通。美国摇滚乐歌星杰克逊在一场近乎完美无缺的演出中最后一个旋转自我感觉不好,为此他沮丧万分,发誓一定要百分之百的完成。
我也发誓要弄到一把好的瓦壶。虽然,你其实无法仔细辨别用电壶、铝壶、铜壶和用瓦壶究竟有什么区别,.但是,你依旧渴望瓦壶。这就好像一个男人身边美女如云,但他依旧渴望得到一个远在天边的并不其美的女人一般。
要壶,其实要的是种感觉。瓦壶是“唐煮宋点明冲泡”的象征,瓦壶煮山泉你就觉得高朋满座,全是陆羽、卢仝、苏东坡之先辈。你感觉高山流水,风清月朗;你感觉自己成了陆羽卢仝的茶童;或者,你感觉自己也配备了茶童。要求一把瓦壶,就是要求一种古之悠情,要求模拟一种古典的浪漫,要求玩味一种审美上的贵族情趣。在这个平民化的时代,要一把瓦壶来唤回高雅,从本质于说是幼稚的矫情。然而矫情吧,我还是要一把瓦壶。请给我找一把瓦壶,我对人们说。人们便开始怀旧,童年、50年代、60年代,那时,仿佛世界就是个瓦壶。终于,普遍存在的东西绝迹了。人们恍然于时光的白驹过隙,人们抚着白发叹曰:老了!这就是从一把瓦壶生发开来的人生哲学。我不要人生哲学,我要瓦壶。在天涯海角的海南岛老街,我竟然觅得一只白陶烧制的瓦壶,不大且笨重,像一口铜钟。我花六块钱买回来,人们讪笑:是个药罐子啊,瞧你这个茶博士!啊,原来是一只异化的瓦壶,聃胜于无罢了。回杭州时,我企图把它塞进旅行包。它进去出来好几次,介乎干走与留之间,就像它自己,介乎十瓦壶和药罐之间。
我终干决定抛弃它。我要正宗,我要完整,我要疔分之再,我要一只地道的瓦壶,我不要异化。
要求完美的结局往往是一无所有,我两手空空地回来,没有瓦壶,没有完美。
某日上午,有人敲门,进来一位老者,我失声低叫:瓦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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