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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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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腼腆的人进门时,坐在客厅里。“你没睡?”腼腆的人讪讪地问。点了点头,的眼圈乌黑。“我寻思着是不是去报警呢。”她打量着他,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潇洒了一回?”这回腼腆的人点点头,好像这一问解救了他。是有些不放心,他几时出过夜?腼腆的人本来是去找大舅的,结果大舅来了,他自己倒没了影。

    “你是说大舅来过?”腼腆的人不相信。他有理由不相信,当时大舅醉得稀里糊涂,似乎对请他装锁也不太高兴。臭人都是我做了,当时腼腆的人还这么想哩。大舅可能正是想躲过装锁的事吧。这么一念神,腼腆的人倒对大舅怀疑起来,他为什么不来,举手之劳嘛。大舅不在,腼腆的人就把怀疑的眼神放在身上游来游去,让他看得不自在,撇了撇头,“你看个啥?要看你看你的房间你的门去。”

    他的小房间关着。腼腆的人推了推,没推开,这才抓住了那个黑乎乎的把手一扭,门开了,他的心头一紧,门又在他的背后亲吻似的合上。他打量着他的小房间,好像走进一家临时旅馆。但是他一眼就看见了他买的花,他更为揪心一痛,他忘了给花喝水了。尽管他怕灯光映照之下,会看到一盆枯萎的花,还是把灯打开了:花有两朵,一朵金黄,一朵浅蓝,在绿叶丛中,蒸腾着淡淡的晨雾,仿佛在牛乳中洗过,又像是笼着轻纱的梦。谁给过她水?花儿水淋淋娇滴滴的。他缓慢地觉得,一切失去的又都回来了,虽然来得那么缓慢,但是毕竟来了。他走到门前,按了按门,门关得很好,腼腆的人又走回来,低下头,拼命地嗅着花香,花儿不香,仅仅散发着青果的味道。腼腆的人不知道是什么花种,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能够开出两种颜色,但她是花,她使他的园地充满了生机。

    小房间里有一张行军床,实际上没睡过,腼腆的人仅仅喜欢枕在被子上看书,看着看着打一会盹儿,不过现在派上用场了。腼腆的人在床上躺下来,不甘心地腾了腾身体,钢丝床吱吱呀呀地叫起来,好像在为自己终于受到重用感到高兴。他当然高兴,他再也不会去烦了,他找到了归宿。这有什么不好的?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好像一个农夫在丈量土地。一间自己的屋子,一个带花的房间。腼腆的人走近窗口,关上窗户,又来到门后,他把耳朵贴到门上:客厅里没有声音了,不是走了,就是进了她自己的房间,那间他们共用过的卧室。腼腆的人使劲嗅嗅鼻子,只有花香,没有的气息,但他似乎听到从卧室里面飘溢出来的音响,那是电视里的声音,不错,喜欢看"#$,跟在后面哼,高兴起来,连做爱时也唱,全身心投入地唱,显得中气十足,往往是在唱到高音的时候,他的那个家伙垂头败下阵来,可是现在他只能听到电视,却听不到了,而没有的一切声音都是没有意义的,腼腆的人手舞足蹈,好像他处在一片真空地带。再也没有人厌烦他了,除非他厌烦自己,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自由。他现在可以忘记他的责任了。这总比离婚好,离婚是要担当一些风险的。不到万不得已,恐怕没人愿意离婚。腼腆的人想大概早就考虑过这一点。不管是谁率先提出离婚两个字,总会承担道义上的责任,承担骂名,承担经济上的损失,再说离婚之后,和好几乎不可能,破镜重圆毕竟是书上的故事。好马从来不吃回头草的。现在好了,虽然他们同在屋檐下,相安无事,双方却都有被解放了的感觉,至少在他这方面是被解放了,为此他应该感激才是。

    他确实想感激,回想总是件忧伤的事,想起和同床共枕的日子,尤其令人忧伤。他们曾经相爱,后来他们先后失去了那种爱,他们同床共枕,感受到对方的陌生。他们一遍遍地重复着最初的信念,身体假装出颤栗,但精神越来越不集中。他们厌恶对方,但谁也不肯率先把这种厌恶表达出来,他们只能厌恶自己。他们恨自己的同时,对身边的人露出笑容。他们相信,他们的笑容是真诚的,他们为自己的真诚而感动,他们都相信自己的真诚,但是这丝毫也不能减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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