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迹象与真相都瞒不了我2
董秀芬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她语无伦次,把在壶关、在翼城、在河津和在王家岭的事,全部混在一起了,甚至把事故当天和后来发生的事也混在一起,再也说不清楚。
突然,她将身体向前倾,眼睛极亮,问作家们:能不能帮帮我们,不要火化咱村的人,让我们把老乡的尸体运回去?
我们无以回答。谁也没想到她会提出土葬之类的问题。
见我们摇头,她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随即又开始亮,亮的是泪,是泪在浸洇而出。她的嘴动了几下,传出呜咽声,夹杂着含混不清的上党方言:我们也不能活了。
——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
这一次,玄武忍不住默默地哭泣。
现在又要提到王吉明了,准确地说,是王吉明与妻子以及两个妻妹的故事。
这个王吉明,十几年前在太原古交娶了湖南打工妹肖石红为妻,二人南腔北调,合在一起还挺美。他和这位辣妹子常回湖南探亲。肖石红姐妹四人,生活都很贫困,老二叫肖太红,老三叫肖巧巧,最小的叫肖伍星。去年,在王吉明带领下,肖太红的丈夫和肖伍星的丈夫来到王家岭挖煤。不知什么原因,老三的丈夫没有跟来。王吉明三个连襟拧成一股劲儿,要多挣一些钱。如此一来,老大肖石红照旧在太原看家,二妹和四妹便把孩子放在湖南乡下,脱身去了东莞,在同一家毛织厂打工。想不到,“3·28”这一天,三个连襟同时被困在五家岭井下。大姐肖石红等不及两位妹妹,急忙先赶到王家岭去了。
二妹和四妹在东莞,每月挣得一样多,都是1500块钱,两姐妹和东莞老板同时从电视上知道了王家岭险情。老板当即批准两姐妹请假,即赴山西。两姐妹先乘大巴到广州机场,没赶上当日航班。她们抓紧抢购次日飞往太原的机票,最早一班是早晨八点半,却只剩了一张票。售票员和机场领导也知道王家岭出了大事儿,就劝她们别哭,并特地为她们找来第二张票。两张飞机票花了3500多元。到了太原一落地,接着又花1200块钱,打出租车赶赴王家岭。3月30日,姐妹俩终于和大姐肖石红相聚。一见面,三姐妹长久地抱在一起,自是一场号哭。天下哪有这么悲惨的事啊!
三姐妹齐刷刷跪在井口,同声央求老天爷保佑,央求救援队员快快抽水,一时间感天动地。女人们的衣服黑乎乎的,简直变了个人样,就像落难逃荒的一般。
她们强烈要求住到一起,说姐妹仨死也要死到一块儿。3个人同样的悲苦合在一起,那悲苦便翻着番,更加悲苦。善后小组只能表示同意。
姐妹仨整天守在电视机前,从早上守到晚上,从晚上又守到天明,瞌睡了只打个盹。4月2日,从电视中看到井下有人敲管子,3个人高兴得跳了起来,可是第二天又没人敲了,三颗心又悬了起来,而且比最初悬得更紧。她们哪里知道,阻止敲管子的人就是姐夫王吉明呢?三颗心一直悬到4月5日,115名矿工从井下被救上来,3位丈夫俱在,姐妹们又是一顿大哭。这回哭得痛快啊!肖石红说:我们姐妹仨,睡了这辈子都没有睡过的好觉,3个人都睡得非常香,一觉睡到东方大亮。
姐妹仨去了医院。老二肖太红见到丈夫只问了一句话,你身体怎样?小妹肖伍星也一样,只问了丈夫一句,你身体感觉好不好?两个人说,我们很激动,却不好意思有所表示,只有大姐肖石红,当着那么多人面,敢于拥抱王吉明,她胆子大,还能说会道哩。
这故事就像一部悲苦的电视连续剧。
中国妇女们在矿山的一声声哭泣,再一次警醒我们,每一个矿工的生命安全,都牵连着一个大家庭,也牵连着更多柔弱的心。真应该让那些负责煤矿安全的指挥者,到这些家属们中间去,谈一谈,走一走,想一想自己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