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死者尸骨可筑新的长城2
为了避开闲人,执行这种任务偏偏都是半夜。我们每个人都系上了红裤带。到了井口,在里面换上了我们买来的一次性衣服,戴上耐碱的手套。穿戴起来一看,每个人都好像是防化战士。
队员们看起来都极为紧张,有两个年轻人的腿一直在抖。
我们这一拨人下去,把已经装在尸袋里的尸体用担架抬上来,到了井口,打开尸袋,有两个法警给每个遇难者都照了相。其中两具尸体,身体是朝着下方的,一位老工人,用手把他们的脸转过来,以方便法警拍照,又抽了血样。这些程序都进行完后,就把尸体抬上车,运送到山下河津殡仪馆去。
执行任务回来,我们已经事先在驻地的走廊前支起了一个火盆,所有参加行动的人,都自觉地从火盆上跨过去,那位老工人讲这叫辟一辟邪气。然后,大家打开酒,人人痛喝上几口,驱一驱体内的寒气。大声地叫唤几声,宣泄一下。
第一天的行动既紧张又顺利地完成了。
头发里渍进去的煤渣、灰尘和油腻,洗发精竟然不起作用。手依然一如既往地黑,怎么洗都洗不净。
此后,特勤队每天后半夜都有行动。我们一连抬了6个晚上,精神上很受刺激。总共抬上来35具遗体。一个个遗体很惨,一边抬一边哩哩啦啦淌血水。都是七窍流血,头泡得极大,舌头伸出来,有强烈的尸臭。抬时装在袋子里,上来后划开袋子,让原先施工队留守的工友们辨认一下,抽一管子血供dna化验。遗体的处理,是先拉到殡仪馆整容,整容后让家属辨认了再行火化。我们在井下采取接力方式抬人,如果是一拨人一直抬上来,要爬上2060个台阶,走27度的斜坡,我们也累死了。每晚干完活,大家要拼命灌酒才能睡着。
4月14日,还有最后三两名被困工人没能找到。我们得到命令,终于要撤退了。
我为那些遇难矿工感到悲痛。
有时,在早晨,或在某个夜晚,都会听到不知是什么女人的啼哭声。刚开始时,是那样撕心裂肺的痛哭,现在是那种呜咽的呻吟着哭,其实这种哭声听起来让人更痛苦,那种死寂般的绝望,那种对人生的毫无方向,让人在瞬间想到与矿难相关的无尽恐怖。
文海善诗。他最后写道:小小王家岭,我真不愿意你这样出名。真希望你还是那样默默无闻,在大山的怀抱中,安静地享受不被打扰的春夏秋冬。别了,白雪茫茫的王家岭。你看那些开遍了山山峁峁的不懂世俗的山桃花,收藏起了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色,此刻在春寒白雪的映照下,将忧郁的心事在料峭的风中慢慢诉说。
王文海关于王家岭的笔记,应该整理发表。
要说明的是,王文海未及写到,对于每一具矿工遗体,在提取dna样品之后,究竟怎样进行具体的身份确认。这份备用的dna样本,则需要与他的直系亲属进行血液对照。这英工作另有一批人在做。我们难以设想,安抚善后小组和公安人员在提取亲属新血液时,将是一件多么令人伤痛的事情,但是又必须这样做。我在采访中得知,被困153名矿工中,只有一户没有家属前来,这名矿工是山西长治壶关县人。安抚小组在等待多日之后,亲属仍然没有到来。他们只好在疑惑中启程前往这位矿工的故乡。到了村里才知道,这位矿工有过媳妇,却为了逃避贫寒早就跑了。这位矿工赡养着一位老爷爷,老爷爷领着一名小孙子,住在一孔破窑中。这便是他们无法前来王家岭的原因。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善后小组提取了爷儿俩的血液,回到了王家岭。
由于种种原因,我一直未能得到这位矿工后来的消息,我一时无法辨清,在被困的10多名壶关籍矿工中,他该是哪一位。
中国的矿难还要不断地发生下去吗?
王家岭采访最后一周,我日日夜夜猫在指挥部那个长桌边,守候着最后几名矿工遗体的被发现。以陈川平副省长为首的指挥人员们,经历了抢险初期的紧张,中期救人的激昂还有后期不断抬出死难者的沉痛,现在俱已筋疲力尽。4月10日晚9时,新闻组负责人李福明和发言人刘德政,召集各家媒体举行了第19次新闻发布会,内容平平。然后,大批记者开始撤退。指挥部院子里逐渐显现出一种枯燥与寂寥来。
但是,井下被困矿工既为153人,不论活着还是死去,抢险者必须找够这个数字。如果找不够,指挥部就不能撤下去,国务院调查组也不能接手入驻矿山。
总指挥陈川平,面相更加消瘦。他依旧裹着军大衣端坐案头,其余指挥者们按兵不动,大家就这样围坐在长桌边。众人少言寡语。
井下,以华晋公司董事长温百根指挥,昼夜轮班寻找死者。不,谁也不能从嘴里说出“死者”二字来。前头讲过,曾经有矿工在井下坚持到20多天乃至30多天而生还,现在不过半月多,有何根据判定最后的矿工已经死去?
还得找,不停地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井下总排水量达到28万立方米,退水后,泥浆沉积巷道,厚达一至两米,总量巨大,垃圾太多,工作面狭窄,翻找十分困难。指挥部调购了5000只编织袋,交给华晋公司所属最后一支队伍。这600多人轮番在井下找人,一袋一袋地装泥,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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