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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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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越时间,也超越了中国

    1945年7月3日,胡风为巨著《财主底儿女们》作序,第一句话就铿锵有力写道:“时间将会证明,《财主底儿女们》底出版是中国新文学史上一个重大的事件。”但是,1952年舒芜重提这句话时,却大声奉劝着路翎:“十年过去了,睁开眼睛看一看吧!”随后他发出这样的讥笑:

    时间所证明的是什么呢?除了我们自己和当时读过的人之外,恐怕已没有人听过它的名字。(《致路翎的公开信》)

    至少在当时,舒芜的话比胡风的话有力得多。舒芜的文章,大抵充斥了假话与伪证,但这一句当属例外,因为它不过是在指出一个有目共睹的事实。其实,舒芜还算客气,《财主底儿女们》出版距1952年尚不足10年——据《胡风回忆录》,此书的上部几经周折,1945年末由希望社出版,而包括上、下部在内的全本,直至1948年春节期间才出版;如自前者论,距1952年约七、八年光景,如自后者论,则不过仅仅四年。短短四年时间,舒芜就敢于在权威文艺刊物(公开信登载于《文艺报》)上声称,《财主底儿女们》除了“当时读过的人”,现在已没有人“听过它的名字”。

    这样的下场,可谓惨不忍睹。它客观地反映出路翎和胡风派解放后三年来大势去矣、极度边缘化的事实。时代的选择或淘汰,绝非如理性宣称的那样可以信赖。起码我个人认为,的确有许多理该被淘汰掉的东西,可绝不会是《财主底儿女们》;即便我不以它为二十世纪首屈一指值得传诸后世的长篇小说,也会将其列在前五以内。然而,仅仅四年,时代就已经把它淘汰得无影无踪,以至于它的“名字”也没有人“听过”。而这样的历史,一下子就延续了将近五十年,直到1985年3月人文社以“中国现代文学作品原本选印”方式重排《财主底儿女们》,这部光彩照人的长篇小说才重新与读者见面,而这根本不足以弥补四十多年阅读史空缺对这部作品以及它的作者的历史影响力的巨大损伤。如果不是那次时代的“淘汰”,我可以蛮有把握地说,路翎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的地位,会远远地超过许多人,包括其中俨然是所谓“大家”的人。然而现实是,一直到目前,社会对他的认知,与他作品本身的分量、重要性之间,差距仍然巨大,一般读者或更处于基本陌生、一无所知的状态——这也是为什么本文先前要不吝笔墨,讲一讲他在文学精神上的绍承,对其文学主张、创作特色加以阐述。

    其实我自己原本就在那个对路翎“一无所知”的行列之内。我生于六十年代初,成长阶段正好赶上“文革”(1966年入小学,1978年高中毕业)。“成长”在这样一个时间段,对历史、文明的蒙昧可想而知。但就我自己的感觉,之所以对路翎“一无所知”,并不是由“文革”这个特殊时期造成的。“文革”间,虽然许多作家、作品被打倒了,但有不少我却还知道名字,比如巴金的《家》、老舍的《骆驼祥子》、曹禺的《日出》、茅盾的《子夜》、叶圣陶的《倪焕之》……甚至许地山、王统照这样较偏僻一些的名字,也知道。这些作家作品,虽被“文革”划入禁区,但解放后前十七年他们都还在文学话语里面好好地存在着,像许地山、王统照的文集,解放后都曾出版过,因此倘使赶上一定机缘,像我这种年龄的人仍可能了解到他们的存在(我自己当时是借父亲缘故在大学中文系资料室里见到了许地山、王统照的书)。然而,路翎却完全不同。解放后,这个人连同他的作品,几乎被抹得一干二净;大致上,除去五十年代对“胡风集团”展开批判而出版的那些东西中可以看见他的名字,其余便了无痕迹。可以这么说,到八十年代中期恢复对他作品出版以前,中国人简直没有任何机会去接触他任何一个代表作。这种封杀的彻底,真是可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而且由于这样,“文革”后他回到人们视野中,也还要经过一个不短的时间才能被重新认识他的价值,毕竟对这位作家的文学阅读与解释,中断了四十多年,认识需要一个重新积累的过程,才能逐渐达到恰如其分的程度。如果认识本来是到位的,1985年《财主底儿女们》的“起死人而肉白骨”,理该是一个大事件,在文坛引发巨大反响,可实际却波澜不兴,尽管这一版人文社印了7万6千册,当时至少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现有的一套,是隔了好些年从旧书摊买到的,那时,路翎已经辞世,而我刚刚意识到这名字的分量。坦白地说,作为一个文学从业人员,我有愧憾交集之感,因为当二十世纪中国最重要的一个作家仍然在世时,没有得到认真的阅读,甚至我们这些负有义务的读者,也没觉察到应该好好地读他。

    终于拿起《财主底儿女们》以前,还有一个小插曲。就像本文开始时谈到的“底”字一样,这个插曲也跟语词有关,它来自作品的名称——说来好笑,我曾以为《财主底儿女们》是一部乡村小说,还暗自猜想与“土地改革”有关。所以如此,无知之外,确由“财主”两字引起。这么多年来,伴随着层层叠叠的革命叙事,在我的感受中这个词与“地主”并列,一经提起,眼前便浮现头戴瓜皮帽、身着绸马褂的“老财”形象,如黄世仁、周扒皮、南霸天、刘文彩那一类人。然而开始阅读不久,我就发现,原来四十年代的“财主”一词并没有我脑中的土地主的色彩,倘置换成现在词汇,它大约比较接近“富人”的意思。我不知道别的读者是否会有我那种误解,如果有,借这机会提示一下,《财主底儿女们》转为今义,其实是“富人的儿女们”。

    ——那“富人”,便是蒋捷三,古城苏州的头等富户之一,祖上是前清显赫的官僚,如今在苏州、上海、南京都广有产业。他的正室,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另有庶出的儿女若干。他还有一个寡居的妹妹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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