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雅集(一)
洛阳百年古都,自入夏以来城中倒有些沉闷了,不过在洛阳世家子弟还有读书人都翘首以盼一件事,那便是一季一次的竹舍雅集。竹舍本是临着洛水山中修筑,并不富丽,却很是精巧,别有一番情致。春日有融融春光桃李争放之美,夏日有夜阑听雨闹中取静之妙,秋日有悲秋畅怀赏菊揽胜之趣,冬日有银装素裹红泥小火之遣,是以自前朝起便是城中雅士每季都要一聚的好去处,或调琴鼓瑟,或焚香默坐,或吟诗诵文,世人称其为竹舍雅集。
竹舍雅集绵延百余年,其中意味更有不同,皆因当世名士有不少都是在雅集上成名,许多寒门子弟博得文名才名,是以如今雅集门槛更高,非声名在外者不可与会,且雅集声势更胜,临开始那一月,便能看到来自各地的名士学子入洛阳。
这日正是六月十五,早早升了太阳,热得烫人,可洛阳街头却是一驾一驾马车往城外走,他们都是要去参加竹舍雅集的人,孟良玉早早起身,抱着手中冰盆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这时有人掀了车帘进来,正是天英。
“王姬,该上药了。”天英说着朝车外示意一下,便有一个矮小黑瘦的女子钻了进来,孟良玉这才醒过来,懵懵懂懂道:“该上药了?”说着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玉白的面庞。
天英对那女子道:“阿奓,给王姬上药吧。”
阿奓打开小箱子,只见里面放着些器具,底下一层是草药和一张薄入蝉翼的面具,阿奓先是从小木匣中给了孟良玉一枚包在金箔里的丸药,孟良玉有些嫌弃地皱皱眉头,然后张口将丸药含在口中,含糊不清道:“好阿奓,你说我能不能不吃这个呀?”
阿奓语调有些艰涩,道:“不,不行,伤喉咙的。”
孟良玉脸都皱了起来,道:“这东西简直又苦又臭。”
一旁天英笑了,“王姬修习拟声技法,本就伤嗓子,能说话就少说些话,且要日日含用这保养的药物。”
天英和孟良玉这厢说着话,阿奓已经麻利地替孟良玉装扮好了,孟良玉自己拿起镜子仔细看了,见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同,点点头道:“很好,一会儿给我端水来漱口。”
天英带着阿奓出去,孟良玉又躺在了竹席上,此次出城自然是为了参加那著名的竹舍雅集,自从查出蜀国学宫那几个江南学子背后同一些洛阳世家颇有关系后,孟良玉决意要通过竹舍雅集来会一会这帮人,若是能够借机打入洛阳世家子弟圈中自然是好的,若是不能也能借此盛会暗中观察。想到这里,孟良玉想起自己重金购入的雅集竹笺,还是有些肉疼。
车身摇摆,孟良玉倚在矮榻上,拿出那青竹制成的竹笺,上面用小篆雕刻着雅集二字,下角则刻着一从竹子,别看就这薄薄一个小竹片,若把握好了,可是晋身之资啊,孟良玉轻笑一声,将竹笺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摇摇晃晃走了一路,这才到了地方,孟良玉在天英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又用薄纱覆上自己的眼睛,下了马车,入目便是各种马车,有的不过青布驽马有的则是锦缎良驹,孟良玉在天英的搀扶下往里面走,脚下是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路,曲径通幽,直往竹林中去。
甫一入林,孟良玉只觉浑身上下很是通泰凉爽,连日来的燥热皆被去除,路上都是或穿锦缎或着布衣的年轻男子,有人见了孟良玉眼覆薄纱,还会看过来。
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便见眼前是一座竹门,门前遍植兰草,有两个青衣小侍静立门前,见了一行人,躬身道:“竹舍雅集恭候各位郎君多时了。”
说着便打开竹门,门中几栋竹屋,屋子很大,周围围上了青色绢布,随着微风轻轻飘荡,一行人皆是静默,跟在青衣小侍身后,引路的小侍轻声道:“今日雅集主办人荀氏郎君还请了琴师温氏郎君。”
孟良玉自是没听过什么温氏郎君,她隔着白纱看得隐隐绰绰极是不分明。
青衣小侍立在屋前,一行郎君们身边的侍从皆递上了那竹笺,孟良玉身边的天英也将竹笺递给青衣小侍,继而扶着她往屋内走,屋内很是敞亮,凉风穿堂,带着淡淡的香气,连孟良玉这种十分挑剔居住环境的人也觉得,这里布置得清幽而雅致。
上座有三张竹席和案几,剩下的竹席和案几皆分列左右,进来的郎君们都按照竹笺上的数字找到了座位,孟良玉求购这枚竹笺位置在中后部,因那所有人来洛阳后生了重病,急用钱财,家人才将竹笺出卖,否则这东西从来都有市无价。
天英找到了位置便扶着孟良玉过去,二人刚想坐下,忽然身后一个懒洋洋的男音响起,“我怎不知持这竹笺的唐氏郎君居然瞎了?”
这话很不客气,找麻烦的?孟良玉微微蹙眉,转过身去,透过白纱,只见她面前站着一个紫衣男子,他衣衫不整,露着小半胸膛,人很清瘦,面颊却绯红,稍稍走近孟良玉甚至能够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热意。
察觉到厅中落座的人都看了过来,孟良玉淡笑一声,道:“这位唐兄得了重病,位置空着实在可惜,我此来也是想要见识一番洛阳的竹舍雅集。”
紫衣男子嗤一声不屑地笑了,“竹舍雅集沿袭过百年,这座次从来都是有规矩的,我看你是重金收了这竹笺前来,默默无闻之辈想要见识见识雅集也就罢了,不过这个位置是留给那位唐氏郎君的,这代表我们对唐氏郎君的认可,你忝居此位,不合适吧?”
紫衣男子看了看坐在后面的人,不怀好意道:“难道要让你这无名之辈窃据高位?”
他这话一说完,后面座次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言下之意是要孟良玉坐到末座去,天英自是明白,她刚想出声争辩,孟良玉摆摆扇子,轻笑一声道:“这位兄长所言极是,确实是我疏漏了。”说完她扯了扯天英的袖子,示意她扶着自己往末座去了。
见孟良玉挺好说话,那紫衣男子语带嘲讽道:“呵,欺世盗名附庸风雅之徒,当真是脏了竹舍的地。”
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天英登时怒了,孟良玉摇头,轻声道:“现在可不是争执的时候,一会儿自有机会。”听了孟良玉的话,天英这才按捺下来。
二人方落座,就见小侍端着各色菜肴上来,菜色清淡,多为新鲜时蔬或拌或煮,让人看了便胃口大开,上菜上酒水后,便见三人自门外而来。
只见打头男子一身蓝色织锦襜褕,身后跟着的男子同他身量差不多,手执一柄折扇,轻轻晃动,最末男子一身白色长袍,袍上用银线绣着云纹,行走间云气浮动,飘逸洒脱。
孟良玉挑眉,第一个男人想来就是洛阳顶级豪门荀氏子弟荀笙,自荀氏子弟陆续长成,这几年的竹舍雅集都是由他们来主持操办,后面跟着的人她也很熟悉,不就是罗氏的罗定么,他们可是老熟人。至于最后这一人,孟良玉隔着白纱打量那男子,虽看得不真切,却也知那是个清隽出尘之人,看来这位就是此次前来的温氏郎君。
三人落座,荀笙朗声道:“炎炎夏日,今日我等于竹舍中相聚,欲品评诗文,欣赏音律,竹舍雅集中不论身份名位,皆是学友知己。”
众人点头附和,“郎君所言极是。”
荀笙乃是本次雅集的主办人,他道:“我于坊间寻得一味香,名唤林间密雨,不如焚上,我等一并品香如何?”
右侧坐在第一位的男子手抚抚胡须,微笑道:“若有好香,自然需我等同赏。”
荀笙笑了,道:“君还是这般通脱旷达。”
那男子似乎同荀笙私下里熟识,他点点头,道:“若遇好香,便似路中遇美,谈不上通脱旷达,只厚颜相交。”
这话一说,座中人都笑,气氛一下子融洽了许多,孟良玉蹙眉,她可不喜欢这些带着调笑意味的话语,便移开目光,打量厅中众人。
她把厅中人一一看了,又扫了一眼坐在中间百无聊赖的罗定,心想以对方的性子,估计也觉得竹舍雅集没啥意思,她这样想着,又看向坐在左侧的温氏郎君,只见他伸手抚弄琴弦,侧影清冷孤高,与室内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正欲移开自己的目光,忽然温氏郎君抬头,往孟良玉这边看过来,孟良玉仗着自己的眼睛被蒙住,便坦坦荡荡对视过去。
厅中人你来我往开始谈天说地,孟良玉则与那位温氏郎君彼此对视,忽听门外青衣小侍说道:“郎君,秦王殿下,来了。”
场中霎时一静,孟良玉则移开自己的目光,看向门外,心中颇不宁静,怎么又有一位熟人要来?
帷幕被风掀起,就见玄衣劲装男子进入竹舍,他目光漠然地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了孟良玉身上,仿佛要穿透她脸上身上的一切伪装。
不知为何,孟良玉心跳得有些快。
“早闻竹舍雅集汇集天下良才,孤今日慕名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