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逼迫
天亮后太阳就升了起来,照得地上有些烫人,一驾马车从小巷中出来往东城去了,洛阳临近上东门的布广里和永和里前朝起便是达官显宦所居,不过前朝离乱后,宅子空了不少,其中最气派最富丽的一座前不久才刚刚修整好,赐给了秦王燕靖成。
那秦王如今大名鼎鼎,北驱匈奴后夺长安,何等人物,听说他入城那日身后带着百十位武士,长相不类中原人,皆高眉深目,且手执钢刀一身玄甲,整肃森然,洛阳人窥得几分风采,更是心折。
可苦了中原的几个世家,毕竟整修秦王.府的钱都是他们抠出来的,关陇门阀倒有不少人陆陆续续逃来洛阳,可身边财物不丰,更遑论乘着小马车来的周氏皇族姐弟二人,一穷二白,不过想到秦王此来算是对大齐示好,中原世家的人也就捏着鼻子掏了钱。
那刚扬名竹舍雅集的王琅下马车后,看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宅邸也是吸了口气,只见上面三个篆刻大字,秦王.府。王府开门,一个武士走了出来,朝着王琅拱手道:“王上在正厅等候,请进。”
武士汉话一般,礼数也不伦不类,王琅笑笑,颇为和善地跟着进去了,刚一进去,就听到府中一阵杀伐之声,穿过府前,假山花园都叫铲了了,铺上了黄土和砂砾作为校场,更有几人在摔跤互搏。
穿过前庭进了正堂,秦王正坐在上座,他今日一身汉人装扮,身着玄色襜褕,难掩其身形之高大魁梧,泛着幽蓝的眼睛看向王琅,像是鹰隼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这目光极有压迫感,王琅朝着秦王拱手,不去看他,口中道:“拜见王上。”
“看座。”
王琅坐在右侧,秦王道:“当日你护送那女子来洛阳,我还未当面谢过,失礼了。”
王琅温和笑道:“那日的事本就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王上这般行事,琅当真是羞惭。”
燕靖成拿起手边的茶杯,瓷白的茶杯握在他掌中,他不喝茶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道:“不过那毕竟是个女子,你是个男人,不知路上可有什么旁的事情发生?”
王琅一惊,忙起身道:“王上这是何意?我与那位女郎结伴而行那是因山中盗匪横行的缘故,女郎和我甚至不曾打过几下照面,谈何旁的事情?女郎既为王上内眷,王上也该相信那位女郎的德行才是。”
燕靖成不看王琅似乎他的紧张无措并未令他相信,他只是垂着眼睛继续看手中的茶杯,看着那茶叶一点一点舒展开,变成了本来的面貌,他道:“她的德行我自然信得过,不过你的德行我就信不过了,若你有不轨之行,你和她一个都不能活。”说完,他抬眼直视王琅。
王琅汗如雨下,他急急拱手,又撩了袍子跪在地上,头叩了下去,道:“我王琅在此起誓,若对那位女郎有任何不轨行为,便叫我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王琅这样说,燕靖成笑了,他抽出放在案几上的钢刀,向前走了两步,把刀架在王琅脖子上,道:“我先杀了你,这誓言不就分明了。”
那刀寒气逼人,燕靖成逼视王琅,似乎要从惊慌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王琅面色惨白,终于泪滚滚而下。
燕靖成忙撤开了手中的刀,努力把脸上的无措神情给压下去,他想上前扶起王琅,只听一个有些陌生的女音响起,他的手顿住了。
“王上,我,我其实是个女子,不会和那位女郎有什么的。”
燕靖成面上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定下心神,将刀收回鞘中,回到位置上,恢复了那副冷酷的上位者模样,上下打量了王琅道:“你莫不是用什么拟声技巧骗我,江湖术士中修习拟声的人很多,再说你的长相可不是什么女子的模样。”他厉声道:“你把我当傻子哄?”
王琅哽咽道:“王上让人拿了水来便是,我这是易容,洗去易容便能显露出真正的模样。”
这女音并非是燕靖成想要听到的那个声音,可他本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原则让侍从端了水来,王琅将长袖挽起,又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了一枚药丸捏碎后兑在盆里,伸手把脸上的药物洗去,揭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燕靖成瞳孔微缩,呼吸微滞,终于看到了那伪装下一张陌生的面庞。
难道,真的弄错了。
燕靖成下颌紧绷,细细端详了女子只算清秀的面庞,半晌才道:“再洗。”
那女子愣了,继而十分乖顺地俯下身子继续洗脸,洗了很多遍,终于听到燕靖成说:“好了,此事秘之,你走吧。”
女子如释重负,忙行大礼,道:“多谢王上高抬贵手。”说完拿着手上的面具掩着面就退出厅中。
燕靖成静静看了盆中水片刻,对着身边武士道:“把水拿下去,着人细细查验。”
“是。”
“搜寻蜀国王姬的事,继续去做。”他看向笼罩在明亮天光之下的屋舍楼台,心中一阵烦躁,解了身上的衣衫,露出麦色的胸膛,肌肉微微鼓起,背上有大大小小数处伤疤。他走到庭中,对着那些武士道:“你们一起上,若打倒我,有赏。”
几个武士互相对视,断喝一声冲了上去,却叫燕靖成腾挪辗转腾腾几拳打倒几人,他口中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面庞流了下来。
“起来,继续。”
王琅来过的消息下午才传到平晏帝姬耳中,她住在秦王.府中,刚开始还挺兴奋后来慢慢的回过味来,秦王那天接了她把她扔在府里再没管她,她这几日想要出去转转,行动还被限制了,上哪儿都有人跟着,这次的消息还是她让身边侍女打听来的。
“帝姬,王上还是挂心您的,否则怎么就亲自请了那位郎君过府,这是要感谢他啊。”
平晏帝姬摇头,脸上有些失望,道:“若是真因为那位郎君送了我一程而请他过府,王上为何不让我出来待客,还把我圈在后院。”说着她情绪更是低迷,“自那日便没见过王上,他都睡在前院,这后院怕是已经忘了。”
她心中惴惴不安,握住身边侍女的手,道:“阿希,你说若我真照着清河的法子去做,王上便能娶我么?”
阿希点头,“帝姬若是真想嫁给王上,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有了清河帝姬相助,还有那秦国国相促成此事,帝姬或可乘势嫁给王上。”
多日冷落终于还是让平晏帝姬受不了了,她咬咬牙,鼓足了勇气道:“那,我们不如找个机会同清河那边联系起来,若能嫁给王上,清河他们便不能肆意轻贱我了。”说到这里她眼中迸发出神采。
且说王琅这厢,她匆匆出了秦王.府便回到别苑中,一路急忙来到后院房间中,半跪在地上,拱手道:“地巧不辱使命。”
孟良玉自她出门早就坐立难安半日了,见天微归来,忙上前道:“怎么样,成了。”
地巧是个相貌清秀的女子,乃是地煞营中擅长易容刺探的探子,孟良玉昨夜便知此去□□以燕靖成之城府定然会使计试探,故而决定将计就计派地巧出马,主动表露女儿身,真可谓兵行险招。
“秦王威势极盛,又很多疑,险些便成不了了,幸而王姬易容后同他见的次数不多,现在看来秦王信了八分。属下观秦王神色,的确是怀疑王琅便是王姬装扮,若非王姬想出此计,恐今日危矣。”说完,她便细致地讲述了燕靖成试探她的全部过程。
听到燕靖成居然拿那位平晏帝姬做筏子,孟良玉冷哼一声,心道他果然对这位帝姬颇有不同,这么惦念和照顾人家,哼,还敢动刀动枪,步步紧逼,被她这般戏耍,活该。
听地巧讲完,孟良玉松了口气,道:“也是地巧你装扮得好,真是苦了你,一夜时间要模仿我的言谈举止,难为你了,快去好生歇着吧。”
地巧领命退去,孟良玉站了半天才回到榻上,她细细想了燕靖成该有的神色,忽然笑了,她像是做了什么坏事然后得逞了,笑得又甜又得意,一旁天英见了她这般神色,道:“王姬活似小老鼠偷着蜜了。”
孟良玉接话,“蜜倒是其次,小老鼠还戏耍了那只蠢猫。”
天英听孟良玉这般评价秦王,忍不住也笑了,“王姬,秦王毕竟是您的救命恩人,还是不好太过分。”
孟良玉轻哼一声,“没有过分啊,我又没有真正做什么坏事,这般行事也是为了促成秦王殿下和周氏的联姻,对秦国对大局都有好处。”她越说嘴上越顺溜,“这是个对他对我都好的事,他心无旁骛娶帝姬,我安安心心钓鱼,两不妨碍,互利共赢。再说,他确实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我心中大局为上,即便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也不能蠢到全信他,把自己的底牌揭给他。”
“还有,让人把燕靖成的人引到江南去,这样做事才周全。”
天英领命,她只觉孟良玉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听就知道不是真心话。
“王姬当真这样想?”
“当真,比真金还真。”句句在理,句句属实,孟良玉自己都要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