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燕安抚老夫人睡下，尔后阖门而出。夜深几许，外头仍是灯火通明，几乎每房都亮着灯火，她一路徐行，却向着与自己房间相反的方向而去，吕燕低垂着脸，叫人看不清神情。
天水阁外徘徊半晌，她咬牙踏入。
只听得里头有人道，“来了就站那别动了。”
吕燕立在门口处，不敢再往前半分，“是。”
那人淡道，“照我的话去办了？”
“是。”
对方似是在笑，“那老太太可是起了念头？”
她忙回，“是，老夫人交代我着手去办。”
“哦……”对方拖了长音，笑道，“那就速速办去。”
吕燕有些迟疑，怯道，“这样会不会……做得有些过分？”
传出阵阵冷笑，“过分？你是要对她过分，还是对你自己过分？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不难听出话中恐吓，吕燕慌张应道，“是是是。老奴只是担心会伤着小姐贵体。”
夜色中，那笑声愈发渗人，她道，“你倒是为我着想。行吧，你好好替我办事，保你全家平安。走吧，免得人瞧见坏我事。”
“是。”如同里头的人能瞧见般，吕燕不敢怠慢地行礼后，才飞快地离开天水阁。
待脚步声远了，一双素手撩起纱幔，红衫翻飞，君一桃抵门望住辽远天际，一身月光，她轻道，“此仇不报，怎平我心。”
声音低微，却分外坚定。
翌日黄昏，府内一切仍是有条不紊，下人们做着手头的活，时不时接口说几句闲话。
“老夫人可真够利索的，带回那么多漂亮姑娘的画像还不够，好像今天还带人回来了。”
语气中不无羡慕嫉妒恨，“听说是过世的大夫人表亲的女儿，人长得很美。”
“不就是少爷的表妹吗，这么绕。”
搁下手中的衣服，仆人甲道，“不过这事小姐要是知道了，可不得了！小姐不是从小腻着少爷吗……是不是他们有什么……”
仆人乙忙阻道，“嘘，小心被人听着了有麻烦。我们做好自个儿手头的事，少爷难得在府里用饭，我一会得去厨房帮把手。”
“你去添什么乱，刘厨多凶呐，未必进得去。”
“可少爷……少爷……上回说我端去的点心不错……”
口口声声叫着少爷，众人瞧出端倪，取笑道，“原来小兰也喜欢少爷。”
名叫小兰的婢女羞红了脸，重重跺脚，“别取笑我，小菊小芳她们也喜欢少爷，你们怎么不说她们，光说我。更别说……少爷他长得那样好看，人又温柔，不喜欢的人才奇怪！”
“哟……”又是一阵起哄，当瞧见正远远走来的吕燕，众人不敢造次，忙噤声敛笑。
吕燕环视一干人，轻咳一声道，“你们统统走远些。别在这挡道。”
他们在这干活并未曾妨碍任何人，吕燕这人平时虽然仗着老夫人宠着，有些自恃过高，可这样张扬高调却未曾有过，仆人们猜测她心情不佳，生怕吕燕在老夫人面前告状，话音未落，人已作鸟兽散。
吕燕目不斜视，一路挥散仆人，直至厨房外才停下步子。
刘厨见是她，笑着招呼，“老夫人要吃些什么？”
她僵硬道，“我自己瞧瞧，你不必管我。”说罢，掀开一个个热腾腾的蒸盖，仿似不经意地看着里头的食物。刘厨觉着有些吕燕举止怪异，又不好多说什么，也由得她去。“这些都是晚上要上的菜？”
“是叻，都是的。”
吕燕突然指着皿中羹汤问道，“这蛇羹好像府里并没有人吃吧？做那吓人的玩意做什么？”
刘厨看了一眼，“小姐吩咐的。好像府里也就小姐爱吃蛇羹。”
吕燕翻个白眼，“果然蛇蝎心肠的人吃的东西也够毒。”
刘厨听得大概，有些惊讶，吕燕居然公然说君一桃恶语，想毕是老夫人恨得牙痒，连下人都这样毫不避讳，对于府中恩仇，他这做厨子并不想知晓太多，便敷衍一笑，“呵呵，蛇羹养颜。”
吕燕别有深意地哦了一声，“是吗？老夫人想吃樱桃肉山药，你赶紧做吧。”
“咦。刚才不是还……”刘厨止住不说，可心中疑虑更多，吕燕来时并不像是有命在身，“我马上做。你还得等会。”
吕燕拎了长凳，翘脚坐在一排炉灶前，盛夏日头毒，厨房里柴火哔哔啵啵，热得人挥汗如雨，刘厨好言道，“里头太热了，你不如去外边等，凉快些。”
“不用了。”吕燕满头大汗，可依旧坐住不动。
刘厨不多话，转身配料、下锅，一气呵成，可是余光瞥见吕燕再度站了起来，再度掀开蛇羹的蒸笼，似是从袖中取出一黄色纸包，他不敢多看，连忙着手手边菜肴。他心中暗自祈祷，任何事可别牵连自己就好。
月华初上，门终被推开，一人快步走入，两双眼睛急切地视线投了过去，老夫人先唤道，“不换，你可回来了。”
来人正是君不换，他轻嗯一声，有些疲惫道，“奶奶那么着急叫我回来什么事？”说着，他注意到厅中还有一陌生脸孔，那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襦裙，面容姣好得好似出水芙蓉，只是有些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给人予一种孱弱之感，虽是相当清丽可人，却不比君一桃桃腮粉脸娇媚自生。
“哦，这是……”
君老夫人热切无比，刚想为两人牵上红线，就听得砰一声门扉重重被踹开，君一桃人未至声先到，“难得有兴致叫我一起吃饭，可别是什么鸿门宴。”
老夫人噎得脸发青，“太放肆了。”
细长双眸掠过喜意，君不换佯装有些生气，“快坐下来，你这张嘴哪天能说些好听的。”
君一桃不置可否，随意坐下，瞧见鹅黄少女眼神停驻在君不换身上，不禁撇头笑道，“你想来当我大嫂？”
少女小脸红透，细声道，“我只是来见见不换表哥。”
君一桃语带感慨，“如果将来我的嫂子是这样性子的，以后在府里恐怕只能当别人的扯线傀儡了。”
君老夫人怎会听不出暗讽，她按捺火气道，“这是你们的表妹，曾玄月。玄月，这就是你不换表哥了。”
玄月乖巧点头，目光一瞬不瞬，“不换表哥。”
“恩。”君不换仿若未察觉那灼热的眼神，他端杯品茗，姿态优雅自若，与君一桃目光相交时，扣着茶杯的指节有些微微泛白，“用饭吧。”
老太太乐滋滋地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让两人就此定下。
瓷盅盖子已置在一旁，君不换、老夫人、玄月三人皆是养生汤，唯独君一桃面前盛了蛇羹。几种蛇肉切成极细的丝，鸡、鲍鱼、香菇、菊花丝浮在羹汤之上，色泽分明，醇厚鲜香。
君一桃吹凉了一些，方欲喝下，忽地抬头道，“玄月表妹怎么盯着我看？”
曾玄月摆手道，“我娘亲不许我喝这些东西，我有些好奇而已。”
“要不要尝尝？”君一桃难得和善地推了过去，“玄月表妹。”
不出所料，老夫人脸色丕变，“你自己喝就好，玄月，不要睬她！”
玄月缩手，脸上也是有些怕。
君不换皱眉，放下杯盏。怕一桃又要发作，轻道，“莫动气。”
君一桃挑眉，朝他微微一笑，这笑容温和如煦，清清爽爽彷如春风拂面，一下子占据了他的目光，着实令君不换惊艳一把。她从未那样柔和笑过，也从未这样顺从，君不换的心，竟生起了不安。
君一桃喝着蛇羹，一口接着一口，眸色幽深，嘴角却浮起一抹极微、极难以捉摸的笑弧。
八月二十八，可真是个好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