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翩翩少年郎出现从大树后走出来,卿卿走在最前面,她摇着折扇,一派儒士风范。三人刚刚走到小圣贤庄围墙边,便看见一道人影朝庄内窜去。胜麟停下脚步,摸着下巴,他如果没看错,刚刚那道人影是盗跖的。
“哎,我突然想起来,你们两个人能大摇大摆走进去,可是我不方便吧?”胜麟歪着头说道,“我可是同那个葛将军一同离开去喝酒了。”
胜麟的话让卿卿和天心想起了刚才的情形,不错,张良看着胜麟和那队秦军离开,现在他在同他们一起拜访小圣贤庄,的确不妥。
“算啦!”胜麟抬抬下颌,“虽然不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们一起行动吧,我这会儿也效仿一下盗王之王。”说罢,他活动一下手腕,顺着围墙,跳进小圣贤庄。
卿卿和天心对视一眼,一齐朝小圣贤庄大门处走去。
胜麟首先进入小圣贤庄,来到此地,他便觉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庄内,亭台轩榭,假山池沼,应有尽有。这里的布局精美至极,一座座曲折雅致的木桥架在波光粼粼的湖上,蔚蓝的湖水倒映着周边的景色,亭台林立,花草葱郁,鼻尖传来的阵阵花香还带着丝丝墨汁的味道,胜麟觉得呆在这里自己的心都变得安静了。
胜麟并不知道小圣贤庄内部的构造,他隐藏在暗处,循着庄内端着茶点茶水的仆从的脚步,找到了儒家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胜麟远远看见李斯的身影,他收敛气息,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隐藏起来。
儒家客厅内,李斯和伏念坐在大堂主位之上,主左客右,儒家众人与李斯一行分坐两边。伏念左手边,坐着颜路,张良,及儒家弟子;而李斯右手边,分别坐着楚南公,星魂,公孙玲珑。
待众人坐定,儒家仆从将茶点酒水端上桌,李斯便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表情却很耐人寻味,“儒家为人师表,声震海内。”
李斯这种先扬后抑的说法,伏念怎能看不出,他非常镇定,作为儒家掌门,他的名望并不输于李斯,此时更不会丢掉儒家的风骨,他顺着李斯的话,道,“儒家不过秉承先贤至圣,先师遗训,潜心修学,诲人向善,已尽读书人的本分罢了。”
李斯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兴味,“读书人?以桑海小圣贤庄这样的气派,儒家今日,在天下人心中的威望,又岂止是‘读书人’这三个字而已?”哼,李斯掩住眼中的冷光,在这大秦帝国,对皇帝陛下和他这个相国,口诛笔伐最多的人,就是这些所谓的儒家的读书人。他观这小圣贤庄的规模,儒家早晚会是帝国最大的威胁。
“大人过奖了。”伏念垂眼观察了一下李斯的表情,李斯的为人狠辣多疑,他自是要小心对付。
“儒家教导弟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李斯的授业老师是儒家的荀况,也曾学过儒家学说,此时更方便他与伏念交谈,找到儒家的弱点。
伏念点头,正色道,“正是。”
李斯眼角的余光扫视伏念,“而皇帝陛下,一直以天下为重,因此,陛下虽远在咸阳,心中却也甚为挂念。”
“儒家岂敢惊动皇帝陛下?”问弦而知雅意,伏念明白这是李斯的试探之举。
“李斯今天登门,却是为了解一个心愿。”点到即止,伏念是聪明人,在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李斯转换了话题,“我来,是想拜见一位故人。”
“大人说的这个故人,应该就是……”在儒家能称得上是李斯故人的只有伏念的师叔荀况。
“正是荀卿。”
弟子拜访师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李斯的身份摆在那里,伏念自不会阻止。他带着李斯一行人离开客厅,朝着小圣贤庄后山而去。小圣贤庄规模巨大,他们穿过曲折的木桥,绕过假山,走上一条小道,曲径通幽,小道尽头出现一片竹林。
胜麟一路尾随,看见到那片竹林,便借机攀附在一棵竹子上,观看事态发展。
李斯拜访的举动,也算的上是另类的试探,他的行为似乎在荀况的意料之中,胜麟听见竹屋门前的那个小童子的声音。“师祖闭关潜心研读先贤典籍,不知何时才能出关,各位请回吧。”
李斯似乎并不介意小童子的话,他上前一步,“哦,是这样?请转达荀卿,就说,是他的弟子李斯,感念当年授业解惑之恩,特来看望老师。”仔细观察,李斯的表情透着些许落寞。他对荀子还是心存感激的,若没有他,也不会有今日的李斯,纵使他被千万人骂,他也希望自己的老师能理解自己,支持自己。
小童子关上竹门,似是去禀报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重新打开竹门,“师祖回话,说他不记得有一个叫做李斯的弟子,师祖说,他只有一个弟子,名叫韩非,已经不再人世。”
场面一时变得冷凝,众人神色各异,胜麟离得远,看不见李斯的表情,自然就没办法发现他眼底沉淀着痛苦,这大概是这位相国最脆弱的时候。
胜麟微微移动身体,便于他看的更清楚些,看来韩非生还的信息,墨家还未告知张良,而荀子的做法,也变相告诉众人,李斯是害死韩非的凶手。韩非和李斯是同门师兄弟,可这两个人的际遇却如此不同,真让人唏嘘。
“哟,这位荀卿好大胆子,连相国大人的面子都不给,真是……”眼见大家陷入沉默,公孙玲珑找到了展示自己的好时机,她扭腰搔首,这是老天赏给她向李斯表忠心的好时机,打压儒家是她当下首要做的事情。这儒家也不过如此,现在法家得陛下看重,李斯更是帝国相辅,这荀子还当自己是个多大人物?
公孙玲珑的话让李斯首先回神,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竹屋,调整表情,对着小童子含笑说道,“有劳了,多谢。”罢了,有些事情是强求不得的,老师的心底果然只有韩非吧?罢了,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从不后悔当年的做法,从不!倘若有人要阻止他的道路,无论是谁,他都不会手软。
虽然看不见众人的表情,但是场中古怪的气氛胜麟还是能感觉到,他这会儿倒是有些同情这位相国大人了。他师傅说过,李斯其实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可惜他心胸狭窄,有些做法太偏激,为人自私恋权,能力足够,人品不行,也难怪荀子看不上他。此时看来,他是真感激荀子,但是这份感激却并不能阻挡他的仕途。李斯这种人,为达目的,能牺牲一切,在必要的时候,就算是亲人,也会在你的背后插一刀。
拜访荀子未成,伏念带着李斯一众人重新回到客厅,胜麟刚刚隐藏好自己,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嘘!”胜麟伸出食指,指了指客厅,对盗跖做了一个安静的动作,在场众人可没一个简单的,被发现就不好了。
盗跖趴在胜麟身边,他从丁掌柜那里得知,胜麟将那群秦军灌醉之后,就离开了,没想到他会进入小圣贤庄,这里有什么东西引起他的兴趣吗?是儒家还是李斯,或者是天明?容不得盗跖深想,客厅内,似乎发生了有趣的事情。
这次站出来的人还是公孙玲珑,她在李斯身边的地位最低,自然是他的前锋,“小女子玲珑,久闻齐鲁之地多名士,学识渊博,能言善辩,桑海儒家更是天下翘楚,故此不远千里特来讨教辩合之术,还望,不令赐教。”
果然由她率先发难。
胜麟轻轻咬了咬嘴唇,辩合?他最不喜欢只会耍嘴皮子的人,这里名士这么多,就不能学学万花谷,用自己所学,帮助那些平民百姓?一群人不干正事,整天耍嘴皮子,简直浪费粮食。尤其是这位名家掌门,长得不漂亮不要紧,可是一直这么自恋的当做自己很漂亮就很有问题了,再加上这人刻意压低的声音,造成腻哒哒的感觉,让胜麟心底发毛。
“喂,你叫胜麟对不对?”盗跖碰了碰胜麟,传音入密。
哎,这人不但轻功卓绝,内功也不差啊,这手传音入密挺绝的,胜麟脸上带着笑意点头。
盗跖拱手对着胜麟做了一个道谢的动作。
胜麟挥手表示不用,他点了点堂下,儒家高手众多,大堂中就有三个,还要加上李斯带来的那个星魂,他们还是低调点儿好。
客厅内,公孙玲珑已经与儒家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此时儒家与其对辩的是一个叫子慕的少年,他体型有些胖,但是气势倒不弱。他们此次辩论的题目是“鸟”。其实躲在胜麟这角度看起来,堂下二人挺有母子相的。
听着他们绕来绕去的辩论,胜麟觉得牙齿疼。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慕少年,你书读的够多,可都读傻了,这么简单的题目,他这个军队出来的大老粗都会,你居然还会被绕进去,胜麟叹息,看来这儒家书呆子定然不少。
第一局理所当然的,读书广泛但不会活用的子慕少年被胖大妈打败了。第二局,儒家派出的是一个叫子游的三代弟子,这一局的辩论,让胜麟了解到这个胖大妈还真是个诡辩的天才,偷换概念,故意隐藏必要的条件,她的辩论比儒家的要精彩的多。
书读多了,果然脑子就不好使了,胜麟感叹。儒家弟子倒是知书达理,可惜大多数人都缺少灵气,逻辑思维能力很弱,心理素质也不高,这大堂中真能做到文能匡扶社稷,武能安邦定国的,估计只有那三个儒家当家了。
“儒家自以为天下第一,这次居然这么狼狈,真是爽快。”盗跖表情很兴奋,让人一猜就透。
胜麟怪异地撇撇嘴,墨家此次来桑海,争取儒家成为抗秦同盟是目的之一吧?盗跖这样的态度,真的没问题吗?
客厅内,李斯和儒家的交锋越来越激烈,公孙大妈连战连胜,儒家陷入恐慌之中,底下三代弟子窃窃私语,而高位之上的伏念,脸色也微微改变,他朝着颜路和张良方向看去。
此时,小圣贤庄门口的卿卿已经将拜帖交给儒家弟子。
“胜麟已经进入小圣贤庄,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卿卿低头与天心小声交谈,“这儒家果然不凡,即便是看守门厅的弟子,都这般规矩。”
天心抬头打量了一下小圣贤庄的门额,压低声音,“他们在这里应该安全,城内已经戒严了。”公输仇发现天明和少羽,必然知道墨家已到桑海。
“总有结束的时候,我们拜访儒家,也是为了知晓天明未来所处的环境。”
客厅内,儒家弟子将卿卿的拜帖递给伏念。今日事多,伏念本想拒绝对方的来访,可是这张拜帖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材质制成的拜帖,它外观呈成墨色,上面勾画着银色的流云纹,伏念打开拜帖,里面的材质细腻呈纯白色,尤其吸引他的是那写在上面蝇头小篆,字若流云,隽秀雅致,寥寥几笔表明来意,伏念很好奇这拜帖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相国大人,”伏念将拜帖递给李斯,“您可否听说过万花谷?”
“万花谷?”李斯打开拜帖,“呵呵,不愧是万花谷的风格。”李斯合上拜帖递还给伏念,“我与万花谷谷主靳先生有过数面之缘,他是一个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其是他的医术,称之为仙也不为过了,万花谷那更是个风雅之地。”
“既然相国大人如此推崇万花谷,我也希望能见上一见,”伏念看了看坐在下首的儒家弟子,“子游,你代我去接见于他。”
“是!”子游站起来,对着大堂的人行了一个礼,退了出去。
伏念暗自舒气,这样也好,儒家被名家步步紧逼,连输六场,实在是有失颜面,借着这个时间,刚好能缓一缓,让他想出应对之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