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洛川雪

第七章 玉笛暗飞忆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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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停下了的时候陌归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一些,在两人的搀扶下下了车,可不知是不是吸了冷气,一下车就开始咳嗽起来。漫山的花树被皑皑白雪覆盖,几条松枝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咳声惊了,扑簌簌直往下落雪,更不用提那许多早不堪重负,颓然倒地的,一片清冷气象,衬得竹楼更加清幽。

    一片惨淡中,桃娘沿着小径缓缓而来。倒不是怠慢,只是她生性又柔又绵,十万火急的事放在她身上都得文火慢煎,急不来,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姑娘,面容白皙秀丽,身形纤细娇小,举动婀娜多姿。

    虽然与记忆中那个追着掉落的玉笛跑的顽童完全不同了,可单凭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陌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露华——桃娘的娇女——十岁不到时她这双眼就如有星辉,如今更是顾盼生辉,令人不能转瞬了。

    “怎么这么一大清早地就来了,冻坏了吧?”

    桃娘温柔的话语中透出难掩的担忧,一上来就拉住了她冰冷的手,陌归觉得一丝暖意从这彻骨的寒风中生出,熏得眼疼,勉强笑道:“我又来麻烦桃娘了。”

    未见之前陌归一直以为所谓“神医”,必定是鹤发白须,絮絮不休的老头儿,谁知当时桃娘大概三十不到的年纪,一袭白衣,眉眼浅淡,身量胖瘦都恰到好处,像极了一块捂热了的碧玉,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之后他们也经常假借复诊之名来这里相聚,桃娘虽然没有欢迎但也从未显露过厌烦之色,大家就这样慢慢熟悉了起来。

    “快进来。”桃娘牵住陌归的手就转身往回走。

    其实陌归这时候脚下发软,站都站不稳,刚才勉强靠在子弘身上撑着才没显得如何疲惫,现在被她一拉,禁不住一个踉跄就要向前倒去,幸亏身边的子弘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才将她拦腰抱住。

    “阿姐!”

    陌归冲他摇了摇头,子弘才退去一身惊汗,不自觉厌恶地扫了桃娘一眼,虽然极轻极快,可不知怎的,还是被露华注意到了。

    “你是谁啊,这么凶巴巴地给谁看?我娘又不知道她已经病成了这副模样!”

    子弘闻言转头望向露华,眼中的不耐和怨气瞬间全消,只像两潭墨黑的湖水,透着一种不屑生杀予夺的冷漠。

    露华跟随桃娘行医,富家子弟也见过不少,被她呛声后生气或窘迫,乃至嬉皮笑脸或勃然大怒的她都见过,也从不畏怵,可子弘这种反应却是第一次见——那是一种和暑夏被苍蝇纠缠的厌烦——她还从未在一个男人眼里看到过这种情绪。任她如何傲物,毕竟只是个及笄未久的小姑娘,这时候也只慌忙避开他的眼睛,转身过去。

    桃娘也觉得这少年从头到脚都散发一种冰冷尖锐的气息,比眼下的数九寒天还要凌厉,像是出于本能,不自觉地把露华往身后拉了拉。

    “子弘,先给你阿姐看病要紧。”

    “弘儿。”

    子弘这才收敛眼眸,眼中闪过懊悔的神色,“阿姐,还是我抱你进去吧。”

    “露华,你跟我过来,帮我照看下暖车,炉炭和香片都不够了。”江阔说完走到桃娘身边低头轻声道:“桃娘,缓缓这次病出有因,还要麻烦你细细帮她诊治。”

    桃娘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略点了点头,这才匆匆跟了进去。

    所有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陌归终于可以给自己松绑,任由疲惫,痛苦和不适侵占意识了。躺在桃娘西院的床上,一开始还能听见各种轻声细语,脚步声和门窗开合声,后来就渐渐觉得遥远,入了梦境。

    露华在屋里坐着,呼啸的风声让她焦灼不安。

    打从江阔悄悄对她耳语还有一个病人,要她备一间僻静的房开始,她就开始莫名地焦心。陌归在的院子有重兵把守,还有那个瘟神在,不便进去,其他地方人多口杂,她想来想去,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打扫出一间清净的屋子,备好热水,棉被和一些应急用的药丸。

    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露华惊地跳了起来,只见刚才跟着自己过来,帮忙整理的侍卫背着一个男子闪了进来。江阔随后而至却没急着进来,在门口张望了下,待那侍卫将男子小心翼翼放在床上,转身出去后才进来关上了门。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江阔进来后才反应过来什么,冲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人立刻就红了眼眶,腿软地跪了下来,轻声呜咽:“怎么会这样,楚哥哥,怎么会这样?”

    “他失血过多,背上刀伤极重,又在这雪天冻了大半夜,你快帮他看看,耽误下去可能就没命了。”江阔沉声说。

    “对,对,我要救他!”

    露华听罢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双手在平楚身体上方颤抖了一会儿才翻过平楚的手腕替他把脉,之后又细细检查了他身上所有的伤口,而后突然转身看着江阔问:“沈姐姐那样虚弱不是寒疾复发,是为了救楚哥哥,对不对?”

    此时江阔正背对着她握着陌归的簪子发呆,被她问地猛一抬眉。是了,平楚的衣服虽然被他换过了,可那些包扎的布条一看就是女人衣裳撕成的,露华这小女孩也是太敏感了。即使如此,他仍不动声色,把簪子放回怀中,转身答:“你什么都别问,知道的越少越好。”

    露华抿嘴咬了下唇,一会才道:“张大哥,你让人随我去抬个熏笼过来,这里没人住过,太清冷,楚哥哥会受不了的。”目光转到陌归简陋的包扎上,又接着道:“我取些金疮药和包扎的药布来,他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

    “嗯,快去快回,我不能在此久留。记住,别让任何人发现。”

    露华点了点头,刚才的惊慌换成了一点要强的神色,不知心里有了什么计较。

    江阔看她出门后才将头转向床上。

    刚才一路慌忙,将平楚带出钟府,换上自己侍卫的衣服,马不停蹄地去沈家,按计划被要求领路去见桃娘,吩咐人备好暖车,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侍卫”藏进底箱,直到现在将他安全地放在这张床上。

    做了这许多事,他现在才真正停下来,仔细地瞧一瞧这个老朋友。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即使面无血色,如同宣纸也还是那副老样子。江阔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在床边坐了下来,以前那些一同闻鸡起舞,纵马长歌,吟诗作赋的日子一点都回忆不起来,满脑子都是“钟家完了”的念头,竟不自觉地握住了他的手,眼眶开始发红也不自知。

    不能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太久,他警觉地定了定神。

    这时过去的一幕幕才如同隔世的影像重放,除了他们还有初见香樟林中的缓缓,渐渐三人的笑容开始模糊,仿佛被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被推着往前,撕扯着分开,愈走愈远,那两人最后终于消失不见,剩下自己被扔在了这蛮荒之中,孑然一身,四望无依。

    他闭上眼,开始庆幸几年前父亲就命他帮着处理政务,日日为了军职资历奔波,朝堂上各种势力愈发微妙,他每一步都需要小心应对,妥善处理,没有时间去这样懦弱。

    还好。毕竟这是强者的世道。

    可平楚看事一向通透,今天发生的一切他早该料到的,甚至自家的背叛他都应该事先有所察觉但他又这样毫不犹豫,固执地跟着自己的父亲走到现在……江阔想到这,心像被捅开了一个大洞。

    不多会儿,露华就拎着带盖布的提篮回来了,后头仍旧跟着那个侍卫——这次换了个熏笼扛在肩上。江阔仔细叮嘱了两人几句,又拍了拍侍卫的肩膀,原地站了一站,才匆匆潜回了前院。

    西院已被子弘带来的人团团围住了,不过他要进去是无人阻拦的。穿过静悄悄的院子,他到门前挑开帘却又放下了,重走回院中,透过窗子影影绰绰地望见子弘正在床前替陌归换额上的帕子,便转身走了。

    这件事瞒不得桃娘,他还得慢慢和她去讲。心里叹着造化弄人,越是不想再见的人它偏要你一见再见,斩不断,理还乱。后院笛声暗飞,令人动容。江阔循着笛声走了进去,在院中立住。桃娘应该是看到了他,楼上曲音一顿,再续时曲调愈发凄凉,一曲终了才见她起身看了下来。

    “外面这么冷,上来吧。”

    初见时不觉,时日久了桃娘总觉得江阔身上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这回一两年未见,突然在一片银装素裹中看到他,竟然有些恍惚——好像当年第一次听平楚弹琴——因此才断了笛音。

    好在现在已不像多年前那样,片刻就清醒过来了,只是往事不由得浮上心头。

    那时他们这帮孩子是第一次来,为的是给陌归看病。她一个大小姐,体质纤弱,心思繁细,每年冬天总要病上几次,缠绵病榻,懒怠动弹,想让自己给调理调理。

    桃娘其实心里清楚,陌归这样的人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不容易受风寒的;病了也一定多的是名药补品贴补;她要“调理”的,只能是心病。可没想到陌归玲珑剔透,一点就通——这就更难办了,医者不自医,她自个儿把自己的病清楚地底儿掉,越难超脱了。

    只是病患来了,没有往外推的道理,桃娘也知道陌归这样忧思深重的个性急不得,来日方长,只能顺着她讲了几句暖心窝的话,教她放开些,又开了些助益脾脏运化的方子给她。

    就是在那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琴音笛韵。那让自己疯魔的合奏出自平楚和女儿之手,当时平楚在竹林弹琴的风雅实在同自己认识的一人太像了,她一时失神,竟认错了人……桃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头从回忆中抽身出来,这时丫头已引着江阔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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