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称老夫为老神仙, 只有你这小子，称老夫为国尉大人, 看样子你是信奉儒家那套敬鬼神而远之的话了。”尉缭继续往石磨里放辰砂石，看向赵苏的目光, 带着几分调笑。
赵苏推着磨, 将辰砂石磨的咯吱作响，“我不信奉鬼神, 是因为我不信，和其他没有关系。”
“既然不信，为何来见老夫。”尉缭挑了一下眉头, 他须发皆白, 但面庞红润又光泽, 叫人根本猜不出年龄。
“既然如此，那我便回了。”赵苏叹了口气，他进门之前便想明白了, 谁会传他是尉缭的弟子呢, 在尉缭还活着的情况下，当然只有他自己。
他既然这么传了, 赵苏也只能来见他一见。
可若是说话不痛快，藏着掖着，他立刻果断敬而远之。
“站住。”尉缭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年纪轻轻, 脾气倒挺大。”
“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吧, 国尉大人。”赵苏呵呵一笑, 没看他的脸色，而是看向他的双手。骨节分明肌肤饱满紧实，指甲圆润有光泽，这绝对不是一双老人的手。
前世他见过太过保养得宜的男人或是女人，脸上的皮肤可以保养宛若十八岁，但颈纹和手部的皮肤，却常常会出卖一个人真实的年龄。
特别是手，哪怕是再注意保养，又有几个人能十指不沾阳春水。就好像尉缭，他日日研习仙丹，研磨药材甚至还要控制丹炉炼药，一双手多多少少会留下痕迹。
可是没有几个人会象这样观察尉缭，大部分人看到一头白发就会下意识的将对方的年龄抬高。再听到他鬼谷子弟子的身份，又自觉给他加上一圈光环。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有人注意到他的皮肤年轻的不像话，也会自动脑补成神仙中人，鹤发童颜，打死也不会将对方和骗子划上等号。
但赵苏不同，他生活在一个防火防盗防诈骗的世界，年龄是假的算什么，有些人婚姻是假的，学历是假的，就连一张脸都是假的，最后还不是被火眼金睛的网友扒了个底朝天。
他虽然只是个吃瓜群众，但瓜吃得多了，多少也锻炼出一点分析能力。
“公子从别苑回来，便开始大放异彩，若不是仙术又该作何解释。”尉缭直接忽略了赵苏的质疑，大概是知道了赵苏的风格，没有再云山雾罩，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怎么，想要这个好处？你们又能拿什么来交换。”虽然貌似对方在占他的便宜，但赵苏一点也不介意，如果他也有便宜占，就叫双赢。
尉缭在秦国的地位一直是超然又受到无比的尊敬，听惯了豪门巨擎对他的诸多奉承，乍然听到扶苏竟然伸手向他要好处，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忍着生气道：“你在别苑得仙人梦授，才能窥得天机，仙人借你之手泽被苍生，你所得已是良多，还想要何好处。”
赵苏心想，你不是自称老神仙吗？得仙人梦授一个天机试试。九年义务教育，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四年大学全额奖学金了解一下。
“所以你是天生少年白，被鬼谷子看上了？他还看上谁了，这个买卖好啊，稳赚不赔。”
赵苏已经明白了这个套路，鬼谷子也许是个人，也许是个门派，这都不重要。他们祖上也许真有几分本事，得到了偌大的名声。但后辈若是不争气，光靠祖上的头衔总不能吃个十代八代。
于是干脆借着祖上的名声，招揽异能之士。比如说尉缭天生少年白，被收入门中，传授一点面相占卜，医学药理之术，二十岁的人顶着六十岁的年龄出道。他要是真能活六十岁，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就是百岁高龄，堪称行走的祥瑞。
要是再遇着名声鹊起，又有真材实学之辈，便直接上前招揽。谁不愿意和神仙中人扯上关系，鬼谷子的弟子，这个身份简直高贵冷艳的象天上掉馅饼。
没人看出来吗？绝对不是，只是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双赢。一个得到了鬼谷子弟子的身份，打上神仙中人的烙印，让人不敢小觑。一个声望得到延续，让鬼谷子一脉的传说，不断被神话，江湖中没有我，却一直有我的传说，便是这个意思。
赵苏面露讥色，当真打的一手好算盘，想用一句话一个身份就换得他的平生所学，来加持鬼谷子的名望。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双赢，是赤/裸/裸的抢劫。
“你无法解释，成为我的弟子，一切都迎刃而解。”尉缭很会抓重点，他发现自己说服不了赵苏，也发现赵苏根本不按理出牌。对赵苏的质问，疑问或是嘲笑，他统统不理。
他只抓住这一点，赵苏无法解释自己知识的来源。
扶苏不是从山沟里蹦出来的，他是秦王的长子，从一出生起，一举一动所学所知，都摆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尉缭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奇遇，他只知道，如果是值得宣扬的，他早该宣扬出来。他选择闭口不言，一定是因为他根本无法解释，或者说这个解释牵扯到了不能让人知道的内幕。
他一直在暗处观察，直到扶苏进献神兵，他才决定抛出橄榄枝。
可千算万算，他都没有算到，扶苏公子竟是这么与众不同的一个人。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敬畏，从他的眼神里，尉缭非常清楚的看到，他真的不信鬼神，甚至带着一丝鄙夷。
说好的试探，节奏全被打乱，主动权也一度被扶苏掌控。尉缭很生气，很想揪着他的耳朵大声告诉他，要是他想收徒，登高一呼，全咸阳城都会被惊动，无数人家会将自己最优秀的子弟送来。
可是扶苏竟然还在向他要好处，他难道不知道，成为鬼谷子一脉的弟子，就是最大的好处。
“我为什么要解释？”赵苏看着尉缭，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笑意，“我是秦王的长子，我的所作所为需要向人解释吗？”
“秦王他……”扶苏的确不需要向他人解释，但他也不需要向秦王解释吗？
尉缭的话被赵苏打断，“我所行之事，无一不是为了让秦国更加强盛，我解不解释，大王也是我的父亲，也是秦国的君主。”
无论是君主还是父亲，哪一个身份，都不会为难一个为了壮大秦国而做出努力的人。
无法解释的确是扶苏的一个破绽，但又何尝不是扶苏的一个护身符。只要秦王相信他，任何人都不敢对他有丝毫的质疑。而秦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向他要一个解释，可见这位千古一帝有胸怀包容扶苏身上的这点不可知。
尉缭不说话了，显然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深悔自己太过轻率，现在反倒下不了台。
“我想知道，这些丹药是不是进献给大王的。”赵苏的手还扶在石磨上，辰砂石磨成细粉，纷纷扬扬的从石磨的凹槽被扫到一只木桶里。
“仙丹之事，凡人不可过问。”尉缭努力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赵苏恨不得哈哈大笑，“你见过神仙吗？还仙丹，你自己敢吃吗？”
难怪秦始皇如此能折腾，生命力如此旺盛的一个人，也活不到五十岁。应该说，天天吞水银，能活到五十岁，都算他命大。
“不得放肆。”尉缭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恨不得炸起来，弓着背作出攻击的准备。
他的确没见过神仙，神仙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是谁想见就能见得着的吗？可是仙丹的丹方，是老祖宗留给他们的，口口相传为神仙所授，这是他们的信仰，绝不允许被亵渎。
赵苏没打算继续说下去，敬鬼神而远之，第一个字就是敬。管别人信或不信，敬着就是，自己离得越远越好。
深叹一口气，赵苏忽然变得意兴阑珊起来，“到此为止吧。”
提步走出国尉府，回头看了一眼秦王亲笔书写的匾额，苦笑一声，翻身上马。
“扶苏。”国尉府的大门口，一辆精巧的马车也不知道在此停留了多久，此时车窗被推开，一张明妍的笑脸露了出来，“快来马车上暖和暖和，我煮了姜汤糖水。”
红糖和姜丝一起煮开，趁热服用，是他教给蒙梨的，没想到蒙梨一下子爱上了这个味道，日日都要喝上一壶。
“你不是说，心情不好喝点甜的，就会好起来吗？”马车里烧着炭炉，四角挂着不透风的兽皮，一下子将外头的严寒隔绝开，仿若两个世界。
蒙梨双手握住赵苏的手，给他哈气取暖，跪坐在马车一角的婢女，认真的倒出一杯姜丝糖水。
赵苏接过糖水，一只手反握住蒙梨的手，“我不冷的。”
喝上一口，甜丝丝的，又带一点姜的辣味，冬日里喝上一杯，感觉手脚的血液都活动开了，很是舒爽。
“怎么样，是不是心情好多了。”蒙梨的眼睛很好看，特别是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看了就会觉得心情大好。
“是，好多了。”赵苏想了想，“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哼，还不是因为那个尉缭，我父亲驻守九郡之前，就去见过他，回来便心情不好。咱们是一边的，你见了他岂能有好心情。”蒙梨理所当然道。
原来竟是这样，赵苏顺着她说道：“所以这叫翁婿连心。”
蒙梨的脸颊飞起两团红云，“你这人，从哪儿学来的，真是，真是……”
“难道我说的不对。”赵苏故意一本正经的看向蒙梨。
“也不是说你不对啦，就是，就是……”泛着红晕的小脸悄悄抬头，看到赵苏一脸促狭的笑容，才意识到自己被他骗了。
扑到他怀里，小粉拳不依不饶的砸下来，才嘟着嘴道：“所以，尉缭到底说了什么，让你们都不高兴。”
“有些事，你明知道是错的，可是说出来却没人相信，也无力阻止，你说气不气。”赵苏一口饮尽杯中的姜丝糖水，这个世界没有神仙，没有所谓的仙丹，更没有长生不老，可是谁会相信他。
“我相信啊。”蒙梨的声音如同天籁，她的眼里也满是信任。
“我说这个世界没有神仙，仙丹也是假的，都是会吃死人的毒药，没有人能长生不老，不管是谁都难免一死。现在，你还相信我吗？”赵苏苦笑，根本不用听就知道蒙梨会如何选择。
“那，就没有神仙啊。”蒙梨戳了戳赵苏的脸颊，“我没有见过神仙，也没有见过长生不老的人。但我见过你，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连你都说没有，那就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