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张公公退休后的日子

29.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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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眼熟吧, 眼熟就对了。  方才对付着李敛,他把蛇给忘了。张和才吓得嗷一嗓子,尖叫一声, 两步上了凳子,又一步上了桌子。

    “救命啊——!有蛇啊!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绝户谁还活着——!”

    拉着嗓子喊了半晌,外间还是无人应他,张和才都快哭出来了。

    和蛇打了个对脸,他软着手脚,趁那蟒蛇顺鼓凳上盘之时跳下花案, 推开门连滚带爬地朝外跑, 走前还不忘把门紧紧掩上。

    一气跑出院落, 张和才奔逃到长廊之上,对着外间的圆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王八一样趴在地上,在长廊上留了个鸡血淋淋的人印。

    张了张口,张和才半晌才大声嚎叫出来。

    “佛啊菩萨啊——我的菩提老祖啊——!谢你们救儿子一命!”他边嚎着, 边起身把脖上的一圈猪皮撕下来。

    猪尿泡中的鸡血几乎已流干了, 只还剩些底子,滴滴答答地顺着那道裂口流淌。

    喘着气把破猪皮收起, 张和才哆哆嗦嗦从袖中抽出帕巾,将脖子擦净捂住。

    李敛那一刀割得极深, 便是有猪皮挡着,他的颈子也还是伤了, 青砖地上那些血不止是鸡血。

    半跪在长廊中冷静了片刻, 张和才撑着栏杆立起身, 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院落。

    他仔细探看了四周有没有蛇,接着一脚踹开张林的房门,去到他床前。

    张林半身搭在床榻外,睡得口鼻歪斜,死猪一般。

    张和才见了他这幅样子,心头火起,抬手甩了他一巴掌,大骂道:“龟儿子!给老子滚起来!”

    张林生受了这一巴掌,脑袋偏到另一侧去,却仍是沉睡着,毫无知觉。

    张和才先是一愣,继而惊惧起来。

    他咽了口口水,迟疑着抬指探至张林鼻下。他手哆嗦着,一时没试到鼻息,张和才吓得去晃张林,晃他臂膀,也晃他的身躯。

    “林子,林子醒醒!林子!”

    张和才的泪一下出来,他顾不得自己颈子上的伤,两手拉扯张林,想将他拖起来,带到外面去,又想去叫人来。

    “林子,林子我乖儿啊,快起来,别睡了快起来!”他把张林的头发朝后扒拉,来回摩挲着他的耳廓,“回魂儿了——回魂儿——我儿回魂儿了哎——回……林子你快别睡了……林子,快醒醒你……”

    张和才只有这一个儿子,于是他搂着这仅有的一个儿子,一遍遍地重复着,叫得泪流满面,搂着他的头哭得上不来气。

    他这正泪目婆娑着,哭了半晌,那边张林叫他一折腾,醒了。

    动了动脑袋,张林迟钝地睁开眼皮,半晌哑声道:“……爹?”

    张和才大喜过望,一把捧住他脸,左右看道:“林子你、你好的?”

    张林的迷药劲儿还没过,没过脑子不耐道:“甚么好不好?……爹你怎么哭了?”

    “……”

    张和才一愣,凉水兜头,心醒了。

    他一推张林,三两把抹了泪,清嗓子尖声道:“你爹差点死了,你倒好,睡得跟他娘死猪一样!哭,养个干儿不如养个饽饽,我能不哭么我?滚起来!”

    张林啥也没听懂,但还是得起,他暗翻了个白眼,哎了一声揉揉眼,软着手脚从被里爬出来,穿戴好掌上灯。

    灯一掌,光下映出了张和才满身的血,张林再迟钝也回过劲儿来了。

    他惊道:“爹你——你这,你怎么回事?”他赶上来拾起地上的帕巾,却又丢下,抽了条干净的给他捂上。

    “爹你伤得重不?我跟府里回一声给您告个假?”

    “去去去!回甚么。”张和才脸很不好看,“给我打盆水去,再拿身新衣裳。”

    “哎。”

    张林转身方抬步,张和才一下又唤住他。

    张林回头道:“爹还有吩咐?”

    张和才站在原地迟疑片刻,道:“你要不……还是算了,衣裳算了,明个早起再换罢。”

    张林怪道:“爹?”

    张和才鼓了半天,恨恨低道:“……我房里有蛇,就上回小世女弄来那条。”

    张林啊一声,又哦了一句,问道:“那爹你这是让蛇给咬了?”

    张和才咬牙道:“不是,是那个跑江湖的小娘们儿,她来杀我,让我使‘活死人’骗走了。”

    张林奇道:“那这里头怎么还有蛇的事儿?”

    “……”

    张和才张了张口,欲解释,却忽感受到一切千头万绪,无从解释,也无力解释。

    静了一静,他终而骂了声娘,只摆手道:“问甚么,赶紧滚去给你爹打水。还有,这事儿不准再和人言语,当甚么也没有,知道了?”

    “知道了。”

    张林不敢多言,只称诺而出。

    张和才弯腰拖了桌边条凳来坐下,撑着头看着青砖地,半晌长吸了口气,又长吐出去。

    “佛祖保佑这劫过去了吧……。”

    待张林打了水来,张和才脱了脏衣洗净身上。

    他先找了件张林的衣裳凑合套上,二人挽袖子再打水,干了一夜,终于把长廊和院子拾掇干净了。

    张和才实在不想,也不敢再跟李敛有什么牵扯,第二日天一光,他先叫张林去后厨偷了只死鸡,又寻了值守的人来,假作解释夏棠的蛇逃了,杀了鸡又入屋要袭人,大院子听了报给陈甘,陈甘很快率人捉了蛇,还给了夏棠。

    这一回夏棠知晓张和才因她的蛇伤着了,只命人收了蛇,并没来看他,连话也没有递。

    无论有她没她,张和才都伤得不轻。

    王爷夏柳耽给了他半日假,他命了张林出府请大夫,又找家医馆抓了些药,外敷内服的折腾了半个月,这才终于算勉强将养好。

    张和才先前受了腰伤,屁股也摔了,后来胳膊前胸又挨了镖,镖眼儿还没痊愈,这回颈子上又是一刀,自打认识了李敛,他身上这股倒霉劲儿就没断过,直到人家以为他死了才消停。

    伤一养好,张和才就雇了辆车,去礼佛。

    城北郊外有个破庙,寺庙小,香火也不大,张和才每回上香都去那。

    乌江府的春寒早消,熏阳刹那转入浅夏,距着李敛杀他的日子已过了半月还多,可张和才出门还是忐忑。

    他害怕遇着不该遇的人,礼佛也是偷摸着去,上了几柱香说几句话,出了点银子,很快又着急忙慌地回来,原需要一个半时辰的路硬走了一个时辰就到。

    张和才去那庙里从不带张林,故张林只在王府等他。

    待他回来,张林替他牵了车,随口道:“爹,这回回得这么早啊?”

    张和才从车上下来,蹙眉不耐道:“早还不好?怎么着,见着你爹不乐意?”

    张林忙堆笑道:“哪儿啊,看您这话。”

    付了车钱,张和才顺角门进了王府,边行边道:“我出去这半日有事儿么?”

    张林道:“没甚么事儿。”

    张和才眼一瞪,胳膊高抬,作势就要抽他。

    “哪回你不说没事儿?哪回真没事儿?啊?你这俩眼儿是叫屎糊起来的吧?”

    张林连忙抬臂一挡,道:“真没事儿爹,府里安平得很,连小世女都叫王妃送去学堂了。”

    张和才一愣,道:“她肯去了?”

    张林挠挠头,道:“听着是进学堂门儿了,到底如何那就不知道了。”

    二人行至张和才的独院,推开屋门进去,张林烧水给他翻了杯茶,张和才接下喝了。

    饮过茶,张和才道:“实际依我看,还是请先生来家里教踏实。”

    接着又蹙眉道:“今年从开春城里人就多,我今儿出门儿,外头人海了去了,乌乌泱泱的,学堂又不近,路上这一来一回,哎……。”

    张林顺他话头接道:“没事儿爹,且说这又不归着咱操心,何况谁还能弄了小世女啊,爹你宽心罢。”

    接着又撇嘴低声道:“话又回来,还来府里教?咱是敢请,谁敢来啊。”

    张和才砰一搁茶杯,嗤道:“那是他们怂!小世女不就,有点淘,是不是?孩子么,谁不淘?哼,这读书的先生哪都好,就是这胆儿,一个个也就鸡卵子那么大。”

    张林只听他牢骚,低头并不言语。

    张和才又自倾了一杯茶,饮净后思索了片刻,起身朝外走。

    他边走边道:“不成,还是得去前头转一圈儿去。”

    张林拖着步子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刚出了院落,远处就小步奔来一个内侍。

    及到张和才面前,那内侍躬身一礼,道:“张总管,王爷唤您。”

    “看着了吧?还没事儿?”张和才先扭头白了一眼张林,接着道:“王爷在哪呢?”

    内侍道:“王爷在书房。”

    张和才愣了一愣,道:“书房?”

    内侍道:“是。”

    张和才道:“王爷唤我甚么事儿?”

    内侍道:“奴婢不知,王爷只请总管您早去。”

    话落敛袍一礼,走了。

    张和才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撩起袍,抬步朝书房赶去。

    不仅如此,他死死盯着李敛,竟侧头朝外再度大喊道:“这儿——!在里间——!”

    李敛眼周肌肉抽搐,眯着的双眸里显出一分杀念来。

    她冷笑一声,唇舌一翻,忽从舌下吐出一枚刀刃。

    那刃极薄,薄如蝉翼,夹在指间便几不可见,张和才见了那刀刃,面更白,血色几尽失。他的手不自觉松了松,却还不足以让李敛挣脱。

    外间燕啁啾声呼啸而入,李敛头一低避过一镖,扣住张和才的手腕,她取了薄刃夹在两指间,手一扬便要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