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情投意禾

53.Chapter.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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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意禾让俞安阳待在车上。

    她长腿一伸, 鞋跟稳稳落地。

    时迩对自家的车屁股指指点点, 怨气不小:“会不会开车?差点儿就碰上了, 不到十厘米!剐蹭一下掉块儿漆你知道多贵吗你!怎么总有不长眼车技烂的往上贴?”

    埋怨一通,面前的女人倒是出奇地淡定。

    秋风紧, 吹得她心头有点儿凉,火气半分也没燃起来。

    随意地拢了拢外套,遮住裸露的腿,不至于与寒风打照面。

    还是不习惯港城这种纵使气温不低,一刮风就冷得人浑身打颤的天气。

    随手拨电话, 她抬了抬眼,对时迩说:“没蹭掉也没刮破,叫保险公司, 实在不行找交警。你如果还不痛快,想走法律程序, 我立刻叫人来,奉陪到底。”

    时迩被她堵得有点儿哑口无言, “我只是提个醒,我见过你这种莽莽撞撞的女司机, 也遇到过刮破车的……”

    “这样, ”姜意禾托着一侧手臂, 拢了拢长发,好声好气地说, “我给你留个电话, 你回头让保险公司或者什么人看看, 如果碰掉一块儿漆或是什么,尽管打给我。行吗?”

    倒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法。时迩也没那么缺心眼,不想讹她。

    车屁股光滑锃亮,完好无缺,再难为,好像就有点儿存心找茬的意思了。

    不过是上回碰见个明晃晃刮掉了一块漆却蛮横不讲理的女人,闹得有点无法收场,最终还惹了陈情不高兴。

    时迩折身去副驾驶拿手机和名片。车内很静,陈情像是睡着了。

    姜意禾那边也电话通了。戴迦南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才睡醒,“什么事?”

    戴迦南他们律师事务所最近接手了几个大案子,没日没夜地忙,今天休息了赶紧抓紧时间补觉。姜意禾一开始也只是怕时迩不讲理,想直接让戴迦南过来吓吓他罢了。

    烫了有些时候的长卷发如柔顺的缎面,从肩一侧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颈。

    顺着丝绒面高跟鞋的鞋尖,她跟时迩上前一步:“没什么,我回来了。你跟爸妈说一声,今晚我回家吃。”

    “我当什么事儿呢。”戴迦南哈欠连连,憋着气说了句“知道了”。挂断。

    秋衣外套遮不住女人妩媚纤细的腰肢。随她走动,晃在车玻璃一侧。

    陈情坐在车内,沿着她搭在前胸的手臂线条看上去,只稍稍能看到她白皙的脖颈,并看不清全然的容貌。

    乌黑发丝缭绕在颈间,纤长细嫩的五指涂着鲜红蔻丹,不耐地在臂弯间叩了叩。她前领微敞,露出一寸勾魂白润的锁骨。

    看不见脸,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陈情阖眸,刹那,她附身,叩响他这一侧的车窗。

    一张娇艳的脸稚嫩尽失,熟悉的眉眼轮廓,多了丝嚣张的明艳,绽放着陌生的美丽。好像在他梦里百转过千万回。

    不止千万回。

    车窗玻璃做了隐私.处理,外面看到的只是一团漆黑。唯有车内的他,能与她如此毫不避讳地对视,极尽贪婪,肆意地攫取她的美艳动人。

    成熟的,妩媚的,明丽的。让人心动。

    再也挪不开目光,想把她这些年所有的变化尽数收入眼底。

    心很久都没跳得这么热烈过。像是死过一遍,又挣扎着要活过来。

    她不耐地敲了敲,红唇翕动,闷沉沉的,听不清话。

    叩响车窗的声音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跳上。彻底扰乱所有的思绪。

    陈情架上墨镜。滑下一小段车窗,只露出冷峻的眉峰。

    眉心攒着万千思绪。

    曾经的小姑娘已经出落成了个明艳动人的小女人。

    眼尾挑起潋滟,红唇勾了勾,声音清清冷冷,透着质询:“你是他老板?”

    时迩紧张地看着车内的陈情。只能看到他额头,眉心皱着,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也对,被人差点儿剐蹭了车,心情能好才怪。

    陈情没点头,也没摇头。

    姜意禾当他默认,含笑转眸望了望身后的时迩:“你老板跟你一样,好像不太有礼貌呢。跟人说话基本的面对面都做不到吗?”

    时迩不悦:“我跟你说这车不是我的,你要找他,可以。这车是他的,差点儿被你剐了,你态度好一点?”

    “不是你的车你跳什么?我还以为是你的呢,瞧刚才给你急的,要把我吃了似的,”

    她又敲了敲窗户,直视他,笑得妩媚,“您说让我赔我就赔,他说了不算。别想讹我,保持了十厘米我都没撞上,说明我车技好。您得夸夸我。”

    陈情暗暗咬了下牙。这么牙尖嘴利,不知道跟谁学的。

    真想好好撬开她的唇舌探一探。

    时迩悻悻地看了陈情一眼。他这刚才皇上不急太监急的一出可真有点乌龙了。

    “少爷……”

    姜意禾弯唇一笑。

    唷,这还是个皇太子呢。

    陈情心里乱得要命,别开头,囫囵合上车窗。

    眼前恢复一片漆黑。她笑意更甚,绽放在镜面般的车窗玻璃上。

    “看来你家太子爷的态度很明确了。”

    陈情匆匆摘掉墨镜,深深喘息。

    再也、再也不愿听到她的声音,不想对上那双眼睛。

    他不喜欢她那样的眼神。很陌生。

    仿佛分分秒秒都在提醒他,他们已经是陌生人,已经分道扬镳许多年了。

    姜意禾都懒得回车里拿名片,留了串电话号码,对时迩说,“还是那句话,要赔钱,让他打给我。你打的不算。”

    “哎你……”

    时迩吃瘪,气还没出,她晃上了车。

    路一通,他们两辆横在中央,身后喇叭轰天巨响,有人探出头催促着,叫骂他们挡道。

    身旁两侧的车队如奔腾的流水,前仆后继地奔入高架底端。

    姜意禾上车一通操作,方向盘一拧冲上旁边那条车道,一脚油门飙下去。

    俞安阳回了下头,愣愣的,“刚才那男的……”

    “你也觉得他有病是不是?”姜意禾忿忿难平,“要不是车里面那个什么也没说,我都觉得他要讹我没跑了。”

    “不是……他是陈情的助理啊。就刚才在机场不让我要签名的那个……后面坐着的那个是陈情吧。”

    “……”姜意禾一脚刹车,差点儿撞在马路防护栏上。

    心重重地一抖。

    身体惯性向前仰,很久,很久,才缓缓靠后,把思绪慢慢拉回。

    身体里像被挖空了一块。不知是哪里。

    “喂!姜意禾你今天第几次了!你他妈下个路口靠边儿停下换我来开!马路杀手!你驾照怎么考的?”

    *

    d.h大厦,财务部。

    午饭结束,裴兴朝来办公室,给每个人叫了杯星巴克。

    咖啡热气袅袅余香,抚平工作日焦躁的情绪。裴兴朝的情绪却一点都不轻松,背着手来回走动,咳嗽了声说:“你们赶紧给我打起精神。一到下午就跟吃饱了要睡着了一样。”

    他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丁部长,一会儿你和姜总监跟我下楼去。”

    说罢走了。

    乔子措伸了个懒腰,抱怨着:“新官上任三把火,别第一把就烧到这里了。”

    黎晗酸溜溜地晃了里面的财务总监办公室一眼,“裴总真赏识姜总监,他挖过来的人得悉心培养……跟他几乎平起平坐的职位,放在这里也不知示威给谁看?”

    “小黎啊。”丁佳芝整理了下桌上的文件夹,抬头。

    四下也无旁人,黎晗缩了缩肩,“丁姐。”

    “你叫姜总监准备一下。”

    黎晗悻悻:“是……”

    “别嚼舌根,姜总监是上头任命的,不属于咱们财务部。你闲话少说,别给咱们部惹是非。”

    “知道了。”

    姜意禾挂掉电话,疲惫地支着额。

    黎晗推门进来:“姜总监,裴总叫你跟着丁部长一起下楼迎接今天新到任的总裁。”

    “知道了。”姜意禾把文件归置好,抚了抚裙底的皱褶。抬手饮了口咖啡,边沿沾上她的唇印。

    盈盈一晃,拐入洗手间补妆。

    出来时,同事们七七八八地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d.h大厦为什么叫d.h,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诶……”

    “我知道,是double.huagang的缩写,早年只有咱们这栋楼。”一个同事扬手指着窗外遥遥不远的另一栋。

    三十五层的大厦高大巍峨,深蓝色玻璃光芒刺目。高楼拧着腰攀云而上,像一根被扭得变形的钢筋,很有设计感和现代城市气息。与他们这栋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后来因为兼并了几家公司,把房地产什么的股份全都收回来了,总部一栋楼装不下上万名员工,老董就让人在旁边又建了一栋。一开始被称作双子大厦,后来直接double·华港了,我们这栋原来叫华港大厦嘛……现在就叫d.h。”

    “咱们老董前几年心梗,做了个心脏搭桥。人上年纪,身体也不行了。这些年其实已经不管事了,背后都是今天新来的这位拍案做决定。”

    “真的假的?幕后操盘手啊。”

    “好像是他儿子,之前一直在温哥华分公司实习。”

    “年纪不大,今年27吧。董事会一开始不服他的……但这位,其实还是有点儿手段的,搞定了很多难搞的事,最近他把那个盛光传媒给并购了,你们知道吗?一开始说要融资,最后直接买了下来。”

    “那多好啊,s-one那么红,不就是盛光的吗?还有那个挺红的秦语柔。这下还愁赚不到钱?”

    “赚钱也不是你的。乔子措,你醒醒吧。”

    “丁部长回来了……别说了。”

    人群顿时作鸟兽散。办公室复又恢复寂静。

    丁佳芝走到在打印机前印资料的姜意禾身后:“姜总监。”

    “丁姐,我把这几张打印完。”姜意禾回头和善地微笑。

    一声“丁姐”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没有让这位大自己近乎二十岁的前辈觉得自己是个不懂事的嚣张后辈。

    打印机扑簌簌地出纸,一张连着一张。

    a4纸边沿锋利,拿出整理时,不留神把虎口割破了。

    一丝红痕横在柔嫩的虎口,割得还挺深。往外渗着血。

    “小心点儿呀,”丁佳芝去办公桌那边给她找创可贴,“我都跟你说过了,实在不行就找个助理,招个秘书,这些事不用你自己做。”

    “没关系,我来没多久,需要锻炼。秘书和助理帮我把大部分事儿做了,我还做什么呀?”姜意禾仍在笑,忍不住皱了皱秀气的眉。

    伤口挺疼,拇指与食指稍一抻,就觉得要被撕裂。

    找了一圈儿没找到创可贴,丁佳芝扬声问:“谁有创可贴,给姜总监给一个?”

    大家都沉默。没有的依旧做自己的事,有的也装傻。

    姜意禾半个月前空降,副总裴兴朝从别的地方挖来的高端人才,国外名校毕业,金融硕士与财会双学位,董事会亲自委任,一入职就破格坐入了空了许久、也让其他人觊觎许久的财务总监的位置。

    由于年纪轻,空降,还是挖墙脚来的。同事们都对她抱有看法。

    半个月的相处,她基本也把同事们的小九九摸了个遍,无所谓地笑:“没事,小伤而已。”

    打印机停止吞吐,一沓白纸齐整地摆在凹槽里。她这一回很小心地拿起,折身回办公室,随手从抽屉抽了条丝绸手帕,绕在手背上。

    丝丝冰凉。

    手帕是之前戴迦南出差买来带给她的,一直不知道怎么用。却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丝质轻薄遮不住渗出的血,没一会儿被洇湿出一道红痕。

    丁佳芝在外面喊她,她左右也没在抽屉找到创可贴,便先这么凑合着。

    一层大厅通明透亮,双合旋转门缓缓地自动开合。

    董事会几位甚少露面的老董,上层的几个重要经理,以及各部门的的负责人与核心员工都穿着笔挺西装,列队等待。

    姜意禾穿了件香槟色丝绸衬衫,下摆塞到黑色包臀西装裙中,掐出一线婀娜细腰。裙子过膝,更显她双腿修长笔直。

    她没有穿丝袜的习惯。腿部皮肤光滑如缎,穿丝袜反而会遮盖住她细白柔嫩的肤色。

    裴兴朝带着这位明艳动人,业务能力精湛的新任总监,走哪儿都倍儿有面子。

    大家表面都夸他眼光好,惜才,也会用材,平起平坐的人也难免嫉妒。

    左右几个骨干们的话题除了围绕着那位神秘的新任总裁,多多少少依旧在这位美女总监的身上牵绊。

    多半是你来我往阿谀奉承的言语游戏。成年人自有自己的社交法则。

    接近有利的人。把利益最大化。

    甚至有人夸她的裙子,夸她的高跟鞋和耳环,她都一一笑着点过头去。

    职业微笑,连唇角的弧度都拿捏得十分谨慎,然,举手投足依然透着沉稳大气,十足的业界精英。

    不多时,主角来了。

    深黑色的加长宾利如一道凌厉的闪电,割破人群嘈杂的氛围。

    满场肃静。

    哑色西装的男人身形高大颀长,笔挺成熟的轮廓被做工精良扎实的线条,刻成一尊不可亵渎的雕像。身披逆光徐徐走来。

    人们不约而同地忘记了呼吸。

    多么年轻,长相英朗,周身发散出与年级不相配的沉稳之气,营造出强大的气场。

    出乎意料的,他和大张旗鼓列队欢迎的阵仗相比并没有多么喧嚣的阵势。一路前来,只带了个随身的助理。

    时迩与他把握好三五米的距离,恰到好处的畏惧。

    男人冷峻的眉眼间尽是凌人气势,黑眸深幽,目光锐利。眸锋聚拢在前方,目不斜视,迈着沉稳步伐一直向前,气场咄咄逼人。

    单眼皮弧度狭长而淡漠。生人勿近。

    陈情绷了绷下颌,有一瞬的失神。头顶的人造水晶晃碎了视线。

    仅仅一转眸,同一时刻,撞上那双在无数个夜晚,将他折磨得无法入眠的眼睛。

    姜意禾窒了下气,别开他目光,垂眸。

    做梦也想不到是他。

    心颤了颤,包虎口的手帕随即落了地。

    一片轻薄的柔软,做工精良,不染尘埃。多了丝血迹。像一串儿濡了痕迹的朱砂,种在他眼底,扎根发芽。

    停在她脚边。一路以来,他心跳漏了无数拍。

    只一瞬。

    他抬脚,毫不犹豫地、狠狠地、碾过手帕上那道红痕,挥开长腿,远去。

    像是踩碎了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