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姜意禾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肚子一天天地大了,四肢和手脚如同灌了铅, 行动多有不便。她一个人时不敢淋浴, 害怕不小心滑倒。
这会儿靠在浴缸边沿,倒是舒服了,懒懒的, 动也不想动。
甚至很想一觉睡过去。
但她不能, 她要等他回家。
孕期快到四十周,凡事需要万分当心。
平时在家有张嫂伺候, 陈情不忙的情况下会一直在家陪她,多的事倒也不需要她多么操心,只需吃好睡好, 注意别磕磕碰碰就行。
隔壁的房间已经整理出来了, 之前做孕检得知是个男孩儿, 陈情就全按男孩子喜欢的元素装饰,他童年时对自己的房间没有什么概念,基本都随了自己的喜好布置。
因为是男孩儿, 两家人都开心的不得了,尤其是陈正初,说这孩子以后肯定和陈情一样优秀,培养出来趁早接陈情的班。
陈情那时在一众人的欣喜中显得意外地淡然。
他早就和她讨论过这个问题, 无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他和她都喜欢。
陈情说, 他们的孩子会有最恩爱的爸爸妈妈, 会有最幸福的童年。
姜意禾听了,只是感动。
她明白,他是想弥补自己童年的遗憾,也想弥补她的。
刚怀孕那会儿,还是凛冽的寒冬,历经草长莺飞的春,她也变得越来越懒,在家里宅久了,数日不出门,炎夏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而至。
夏至刚过,酷暑难耐,白天覆在地面、渗入空气中的热意未消,浴室热气蒸腾,她整个人犹如被蒸汽堵住了鼻腔,有点儿喘不上气。
溺在热水中,呆久了,如同被捆住了手脚。
姜意禾有点待不住了,扶着旁边的扶杆儿慢慢地起身。
扶杆是陈情特意让人装在浴室里的,他不在家时,有些方面总归是照料不到的,细微之处需要他提前考虑。
自从之前出门没检查她鞋子她把脚给崴了,他在这些方面几乎细心到极致。
陈情今晚吃过饭后就去了陈正初那里。陈正初办了个家宴,几家的家长们都在,她一再要求想一起去,他不允许。
出浴简单地擦拭了下身子,换上宽松的睡衣,头发吹得半干了,和大部分的准妈妈一样,连上蓝牙音响播放胎教音乐,随手翻开胎教的书。
泡了个澡,浑身软绵绵的,她懒懒地靠到床头,整个人都很放松。
太舒服了,以至于不知不觉就有了困意。
陈情回来时,她已经睡得很沉了。
床灯蒙蒙亮,落下一片柔和温暖的光晕。
她怀孕以来真的像是被他宠坏了,神经越发大条,总忘记睡前关灯,都是他帮她关掉,不过多半的情况下是她为了等他回家。
她就这么抱着摊开在怀里的书睡着了。
朦胧柔和的光拢住她半张娇俏的侧颜,整个人有如浸泡在一湾暖煦的光河里,一点点地揉化在他的眼底。
床灯也是陈情之前找人换了的。
她有靠在床头看书的习惯,他怕光不够柔和会伤她眼睛,后来得知光线还会影响孕妇的睡眠质量,他索性就给换掉了。
准妈妈的小腹高高隆起,预示着产期将至。
一天一天过去,小生命降生人世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最近,陈情都不敢像以前一样从后面抱着她睡觉,她侧躺着也不够舒服,经常是枕着他的胳膊睡去。
她依赖他,有时他很晚回家,她也坚持等他回来,枕入他臂弯才能够睡得安稳。
今天她罕见地已经睡着了。
睡得安稳,容颜温柔又沉静,却仍旧保持着平时等他回家的姿态,透着独属于她的倔强与坚强。
他见识过她小时候一口亲在他脸颊上时张扬跋扈的模样。
也见过十七岁的她,那个内心坚韧的少女,曾说了好多遍“陈情,我好喜欢你”,也见过她站在萧索寒冬中,坚定地跟他说她不想再等他。
自那数年后,她长成了个成年女人,散发出的娇柔妩媚绽放在他眼前,他见识过她的伶牙俐齿,同样,他也触碰到了她的脆弱,那时的她常为他牵肠挂肚,惴惴难安,让他知道她有多么在乎他,告诉他,他还有她,她很爱他。
她从女孩儿到少女再到女人,他几乎都见证过。
他多么幸运。
而现在,她终于像个妈妈的模样了。
柔软的、坚强的。
他愿意穷尽一生,用生命去深爱的。
陈情记忆里的有关于妈妈的印象,大致是,纵然妈妈对他有诸多不好,她也是足够坚强的,教会了他不卑不亢,教会他人活一世,应该无比坚强才好。
那时的妈妈,只身一人带他生活在诸多闲言碎语与恶意中伤里,有天生镌刻在骨子中的傲慢,纵使身后有千百人指责唾骂,仍昂首挺胸。
她好像还当自己是在舞台上翩然跳舞,努力想保持气度,其实他知道,妈妈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全靠着坚强与坚韧,带着年幼的他勇敢地活下去,在溺海之时,用力地将他一直向水面之上推。
这一刻,陈情半蹲在床畔,凝视着她的睡容。
面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妻子,是他往后余生的另一半。
他轻轻地牵过她的小手,放入自己掌心。她的手纤弱细嫩,指节修长干净,细细白白的,特别漂亮,柔软的,一捏就化。
小的时候,住在家属院的那几年,他就注意到了她和他,总与周围的同龄人有那么点儿不同。
她与他一样,在其他同龄的小孩子被家人簇拥着接送上学、一家人其乐融融时,她和他总是孤独地上下学,总因为某些原因不敢回家。
她后来说,她总是一个人。
其实他也是。
他们像一缕孤独的游魂在人间徘徊游荡。无所依傍,也无所凭靠。承载着不该那个年纪负担的东西。
他家在她家楼上,有次午睡醒来,听到她家中传来激烈的争吵。楼道隔音很差,墙壁与墙壁之间几乎没有秘密。
好奇心,又好像不仅仅是好奇心的东西驱使他出门,他坐在楼梯上,仔细辨听到声音确实是从她家的门里传出来的。
他想走,却忍不住,想多观察一会儿。
没多久,门打开了。
小姑娘轻轻地关上了门出来,把多厚的门都关不住的争吵声全都抛到了门后。
她和整栋楼的邻居一样,面对这种情况显得异常的淡定。
与其说是一种淡定,不如说是麻木。
他现在才意识到,麻木出现在那个年龄的孩子的脸上,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那种麻木的表情,跟他很像。
虽然不知道她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在那一瞬间,忽然就有了共鸣。
她在灰尘弥漫的楼道里站了很久,一抬头,透过楼梯栏杆的缝隙看到了他。
对上她清澈的眼睛,那一刻,他突然想跑。
上次她亲了他的那事儿他还没忘,当时他居然还有点儿怵她。
她的表情隐忍,显然在故作坚强,还抬头朝他强扯出了个特别难看的笑容,那时候的他,没来由的,很想去牵她的手。
想问问她,她说的——“你是我的人”还作不作数了?
如果作数,他们是否可以成为朋友?成为对方的依靠,让彼此不再那么孤单,不再这么痛苦?
是否能够,手牵着手,去寻找那些被大人们残忍地剥夺了的、遗失了的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
可是,那时候的他没有那样的勇气。
正想着,她柔软的指尖突然在他手心缩了缩,像小猫的爪子挠了他一下似的。
他缓缓地把思绪拉回。
“你回来了呀?”
姜意禾睁开惺忪睡眼,一张娇俏的容颜迎着光,肤白胜雪。白的甚至有些过分,整个人看起来几乎有些苍白了。
陈情柔和地注视着她,静静地答:“回来了。”
心疼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怀孕的这些日子,她很辛苦。
她轻轻拧了下眉头,调整了个能让自己舒服些的姿势,“我还以为你……”
他坐到床边,忽地张开手臂,拉她入怀,紧紧地抱住了她。
“哎……老公。”她声音软软的,浑身也软绵绵的,像块儿糖似地,化入他的怀里,小手环在他的腰上,“你怎么了?”
他灼灼的呼吸喷洒在她颈窝,很热。
“没事。”
后面他们之间一时无话,他不依不饶地抱着她,怎么也不松手。要把她融入他的生命中去。床畔洒落的光晕将他们紧紧相拥的轮廓剪成了一张葳蕤温柔的剪影。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呀?”她怀孕期间心思敏感得多,娇嗔着问,“真没事?”
“没事,”他轻声地说,“就想抱你。”
她顿了下,乖顺地笑,点点头:“好。”
相拥无言,他突然煞有介事地说:“等他出生了,你不会不爱我了吧?”
“啊?”姜意禾闻言一愣,随即笑开了:“怕他跟你争宠啊。”
“怕,”陈情像个孩子跟她撒娇一样,下巴一下下地磨蹭她柔软的发,声音沉沉的,“特别怕。怕你不要我了,怕你不理我了。”
“我还没孕期躁郁呢,你怎么就杞人忧天了?”她徐徐笑道,“不会的,不会的……你想多了。我最爱你了。”
“我也最爱你。”他揉了揉她的发。
她还没来得及笑,下腹突然传来一阵坠感。
不知是不是他的怀抱太热了,浑身顿时熨过一层热汗。
她轻轻地唤:“老公。”
“嗯?”
“我……我好难受。”
他以为是自己抱她太紧,倏地松开。
她小腹阵阵抽痛,坠感很强烈,一张脸煞白煞白,唇上血色尽失,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眼底潮气氤氲,疼的快哭了。
“哪里难受?”
“肚子。”
他紧张地问:“疼?”
“嗯……”她咬着唇,点点头,“好疼。”
“去医院。”
陈情立刻起身,裹着被子抱起她往楼下飞步走去。
“疼……好疼。”
她疼得开始低吟,缩在他怀里阵阵发抖。
“马上去医院……乖,再忍忍,很快的,”他紧张又心疼,无法替她分担,只得这么柔声地安慰着,安慰到最后,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在撒谎的刽子手,“不疼了啊,宝贝……不疼了,我们马上去医院了。”
抱着她夺步出门,将她放入车后座,跟着坐进去。
时迩送陈情回来还要顺便取一份文件,一直没走,这会儿及时地派上了用场:“少爷……”
“快走。”
陈情嘱咐时迩快点开车。
“好疼……”
她疼得哀嚎阵阵,眼泪横流,掐着他手臂,掐出一道道红痕,把他的一颗心都掐碎了。
路上连吃好几个红灯,陈情显得异常暴躁。
她每喊一声疼,他的心就要碎一遍,吻她的眼泪,喃喃道:“再忍忍……快到了。”
这个时候还让她忍耐实在过分,可他除了说这些话,除了抱紧她,什么都为她做不了,这让他觉得自己无能,非常懊糟。
手术室门顶顶灯亮起时,他还有些恍然。
他整个人被扔到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和刺目的白炽灯光里,整颗大脑像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满脑子空白。
等在外,他是一个人。里面,她也是一个人。
时间一点点流淌过去,他的心也焦躁了很久很久。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种一个人在世间游荡的状态。
面对面时,和她很近,又似乎很远,始终没办法靠近她,牵住她的手,温暖她,替她分担苦痛。
直到很久之后听到哭声。
他才知道,自此往后,他再也不会有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