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二十三年, 西梁萧武王掌权西梁, 制定了入侵秦歌的策略, 一场长达十九年的战争开始了。
阿青的父母带着姐弟两人在逃难的过程中, 将她遗弃在路上,年仅四岁的阿青扎着两个麻花辫坐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逃难的人群嚎啕大哭,无数难民从她身侧经过,有的目不斜视,有看向她的面带同情, 却也是摇了摇头, 继续向前走。
这乱世之中,自顾不暇, 哪有那么多的同情心分给别人。
有一个好心的阿婆, 几步一回头看了阿青好几眼,和身边的老头呀打了好一会儿商量, 强硬的从包裹里掏出了个干巴巴的馒头,而后走来塞进阿青的怀中, 重重叹了口气后走了。
阿青呆呆地坐在路边,啃了一口馒头, 剩下的在怀里揣好。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少, 眼见着太阳就要落山, 当地的昼夜温差极大, 她最终不是被饿死就是会被冻死在路边。
这时候, 一个拄着拐杖的瞎眼老人突然走到她跟前, “小姑娘?你爹娘呢?”
四岁的阿青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他们带弟弟走了,不要我了。”
瞎眼老人笑着对她说,“那小姑娘,你愿不愿意叫我这个老瞎子一声爷爷。”
阿青喊道,“爷爷。”
瞎眼老人摸摸她的脑袋,“真乖。”
阿青将剩下的大半个馒头从怀里掏出来,塞到老人手中,“爷爷,你饿不饿。”
瞎眼老人赶忙推拒,要将馒头还给她,阿青道,“爷爷你吃,我吃过了,我不饿。”
瞎眼老人沉默片刻,咬了口干巴巴的馒头,“爷爷吃了你的馒头,那你愿不愿意跟着爷爷走?”
小手牵上大手,这一牵就是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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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人往的长安街头,清晨的雾气刚刚散去,酒楼林立,街道商贩的吆喝声络绎不绝,瞎眼老人摆了个卦摊正在给人算卦。
“这位夫人,你切莫动。”老人皱巴巴的手指一点点摸着对方掌心里的纹路,最后慢慢地慢慢地向手腕上移,身侧的阿青看了,不动声色地踹了他一脚以做警告。
老人咳嗽了一声,“夫人,您命中有子,这一胎,必定是个男孩!”
算卦的妇人与其相公对视一眼,喜笑颜开。
人群被拨开,传来喝声,“就是这爷孙俩!前几天还打着‘济世名医’的幡子给我娘看病,说她得了绝症,骗了我娘二十两银子不说,搞的我娘忧心忡忡真病倒了!兄弟们,给我上!抓到这两人重重有赏!”
阿青见情势不对,推了卦摊,拉起瞎眼老人就跑。
“让让让让——”
眼见着就要被追上,阿青边跑边喊,“救命啊——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啦!”
她爷爷跟着配合,“真是没王法啊,我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瞎子就这一个孙女,他们也要给抢了去啊,孙女啊,爷爷没了你可怎么活啊!”
周围人听了,义愤填膺,一个个撂袖子踢腿子的将后头追他们的那群人拦下。
更有甚者见他们爷孙两个可怜,还抛了些银钱给阿青,阿青甩开爷爷的手接过银子,笑着道,“祝您好人一生平安!”
老瞎子趔趄一下差点摔跤,还没站稳,又被阿青牵着跑。
气喘吁吁地跑到一条巷子里,见没人追来了,阿青叉着腰埋怨道,“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别一张口就是绝症!你看看,又栽了吧!”
老瞎子道,“我这不是见她人傻钱多嘛,平常忽悠人忽悠惯了,一个没忍住。对了对了,刚刚那人的卦钱给了没?”
“还卦钱?人家没帮着抓我们就不错了,”阿青见老瞎子瘪着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叹了口气,“行啦行啦,这地方是留不得了,我们得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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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养阿青的瞎眼老人没有说过自己的姓名,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老瞎子。
他们爷孙二人一路招摇撞骗,走南闯北,相依为命。
某日他们一路向北走,遇到许多人背着行囊赶路,阿青拦了个人问,那人道,“你不知道,前日啊黄家军在河西大败西梁军,活捉了忽必奇。南须以南的疆土都被收复了,眼下我们都要回家去了。”
路过的人应和道,“是啊是啊,如今黄家军势如破竹,收复家园指日可待啊!”
白发苍苍的老者涕泗横流,“是上苍佑我秦歌!黄觉将军在天有灵啊!让我这个快要入黄土的糟老头子终于能回家了,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啊!”
“我听说,黄将军今日已经拟兵,立下军令状,要在一周内收复涧水,一个月内杀到西梁都城洛平,一雪当年永康帝封都被掳之耻!”
“黄将军真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战神啊!”
“是啊,我秦歌当真是气数未尽啊!黄家军威武!镇远将军威武!”此呼声一出,如牵一发而动全身,行途中的民众接二连三朝北方跪下,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
这风雨漂泊的乱世,多少百姓背井离乡,多少妻女亲儿被迫离散,如今失地被收复,重返故土被赋予希望,人人归心似箭。
风刮在老瞎子饱经沧桑的脸上,他的眼角不自觉渗出泪珠,“等涧水收复了,爷爷带你回家。”
这是阿青第一次听老瞎子说起自己的事。
他们跟着人群一路北下,所过之处,寸土焦木,断壁残垣,可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重建家园的憧憬。
眼见着离涧水越来越近,老瞎子也越来越开心,每天不喝个两个浑身都不舒服,无论阿青怎么管束,他都能找法子喝个几口。
那日,在野外,满天星光,老瞎子浑浊的双眼对着夜空,突然唱起歌来,“我家本在涧水边,地肥水美好花香,站那高处望一望,小溪涧里细水流,稻花香里收稻香……浪里格朗浪里格朗啊……
“阿青,你爷爷在外漂泊了大半辈子,还以为再也回不去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回去看一看。
“阿青啊,爷爷心里高兴啊,爷爷真是……太高兴了。”眼泪顺着双颊砸在草上,融进地里,“等咱们到了涧水,我可得带你四处看看爷爷长大的地方。爷爷小时候啊和你一样调皮,总是跑来跑去,也不爱上学堂,总在课上顶撞先生,先生被我气的吹胡子瞪眼的,就叫来你太奶奶收拾我,那学堂外头长着一排柳树,你太奶奶随手折一只柳条抽我,你是不知道,那可真疼啊。嗞——
“阿青,等到了涧水,我们就安顿下来,爷爷这些年也还有些积蓄,到时候给你访户好人家,让你高高兴兴,体体面面地出嫁。”说道这里,老瞎子已是泪流满面。
“我不嫁!爷爷,我们一直这样不好吗?阿青没有爹娘,阿青只有爷爷一个亲人。”
老瞎子摸摸阿青的脑袋,笑了一声,“呵你这个傻孩子,像你这么大个姑娘哪里能有不嫁人的,爷爷老了,迟早是要死的,到时候,你一个老姑娘谁来照顾你?”
阿青赌气道,“我就是不嫁!”
阿青一路疾跑,将身后老瞎子的呼声抛在身后。
想起老瞎子的话,她实在是伤心,边走边抹眼泪。
人到了年纪,总会变得多愁善感,人生在世,讲求个落叶归根,在这要重返故土的时刻,老瞎子总将生啊死啊的挂在嘴边,听的阿青愈发难过。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眼泪也流干了,该回去了,老瞎子一个人在野外她不放心。
前方驻扎着几个帐篷,看行头像是运粮草的军队,帐篷里灯火通明,帐篷外几人看守。
阿青本打算回去,正好看见帐篷后的草堆旁边有酒,她寻思着给老瞎子弄点酒,把他灌醉了,老瞎子就不说胡话了。
一个瞎眼老人,一个孩童,能在这战火纷争的年代活下来实属不易,阿青跟着瞎眼老人,为了生计,耳濡目染,坑蒙拐骗的事儿没少学,偷起东西来也得心应手。
她悄悄绕到帐篷后,又身形轻巧地躲过看守粮草士兵的耳目,藏身到了那堆草料边,正将一坛酒小心搬到脚下时。
“你们几个,到那边去!”
“是!”
阿青立刻躲到了草堆中间,大气也不敢出。
又一阵脚步声传来,“大人。”
那两人的声音刻意压低,“事情都安排好了?”
“安排妥当了,谁能想到这批运到涧水的粮草会被动过手脚,到时候战马吃了这些被药水泡过的草料,看它怎么跑的起来。还有秦昭大人已经和司隶将军通过气了,无论涧水如何发出急报,方圆百里内都不会有兵马前去支援。再加上我们的布局,哼哼,这回,姓黄的就是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活着走出涧水。”
“很好。”
确认那两人的脚步声远了,阿青才敢出来,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得去通风报信!
她虽然并不清楚他们口中想要对付的那个人大人物是谁,但是她知道,这个人会收复涧水,打了这么多年仗,眼见着就要赢了,爷爷的家乡就在眼前,绝不能因为这些人功亏一篑!
男人从帐篷里走出来,看到一个酒壶翻倒在地,揪住路过的士兵,“这是怎么回事?连个酒坛子都放不好。”
“回禀大人,这,之前明明是好好的啊。”
男人眼皮一跳,“行了,你先下去吧。”待人走开,他走到草堆处一看,发现一处凹陷。
事情坏了!
他急忙牵出一匹马,手里提着刀,向营地外追去。
阿青在草原上跑着,路上的石子很多,天色又暗,她跌了不少跤,她一次又一次爬起,奔跑,跌倒,再奔跑,满身的伤痕与污垢。
必须要通知大家,那批粮草有问题!
寒风猎猎,刮的阿青脸颊生疼,身后有马蹄声。
阿青急忙趴下,在一个背坡藏好,她屏气凝神,甚至不敢向外看。
过了很久,那阵马蹄声似乎远了,阿青刚舒了口气,一抬头,就见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正居高临下看着她,阿青还来不及发声,一把大刀就当面劈了下来。
“爷爷,我去不了涧水了,您也看不到我嫁人了。”
点点星光落入阿菁的眼中,她倏然想起她被父母抛下前夜,她与弟弟挤在小帐篷里睡觉,父母在外头低低打着商量,后来母亲掀开幔帐,以为她睡熟了,抱着她哭了很久,“别怪娘,别怪娘,娘也是没办法。”
第二日,娘亲骗她说让她在原地等她,阿青乖巧答应,娘亲手里抱着三岁的弟弟,几步一回头。
在阿爹的呵斥下,娘亲狠下心再也不回头看了。
阿青看着她阿爹的背影,喊道,“阿爹——”
她爹的身子顿了顿,似乎是想侧过脸来,最终还是没有,加快脚步走远了。
阿青等了很久,从正午等到夕落,又从夕落等到了天黑。
夜间的时候,阿青独自走在路上,向着爹娘离开的方向一直跑啊跑啊,可是那条路就像是没有尽头。
那一路上有许多萤火虫从草丛间惊起,绿光点点,点缀了浓黑的夜色。
——阿娘,这是什么,绿绿的,还会发光,像星星一样!
——傻孩子,这是萤火虫,要是哪天小阿青迷路了,跟着萤火虫,就能回家。
年幼的阿青追着萤火虫,跌倒了再爬起,爬起继续奔跑,奔跑了又跌倒,又爬起……直到筋疲力尽,她知道她再也看不到爹娘了。
月光拨开云层落在阿青的尸体上,她倒在血泊中,已经断了气。
无尽的风拂过草原,惊起了藏在草丛间的萤火虫,刹那之间,草原上绿光点点,围在阿菁的尸体旁。
逆光之中,阿青似乎看见有人冲她走来,手里拄着拐杖,向她伸出了手。
“爷爷,我好想回家。”
她的双眼睁着,瞳光已经完全涣散,眼角挂着一行清泪。
虚空之中,阿青似乎听到一阵琴声。
她从未听过这样好听,这样特别的琴音。
“琴声 ?”
顾雍道,“此事我们三人早就商讨过,我们都是在永和十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前后死的,死时都听到了一阵琴声。”
上官无衣,“怎么样的琴声?”
顾雍凝眉思索了一下,“不知如何描述。”
阿青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后来在鬼将军出现的时候,我又听过一次琴声。”
上官无衣大袖一挥,翻出一把古琴,他席地而坐,将古琴置在膝上,脑中思索今日进城时听到的声音,试着拨动了几下琴弦,泠泠琴音自他指尖淌出,闻瑾看着那双不沾凡尘的手出了神。
阿青拍着掌,“对!”她又一拧眉,“又好像不对,缺了点什么?”
棠月细眉微蹙,“缺什么?”
阿青,“我也说不上来,但是大概是这么个调吧。”
上官无衣反复思量,“此曲名叫永昼,是从前万壑宗的遗曲。”
玄烨,“万壑宗?师兄,是那个被万境归一灭门的万壑宗吗?”
上官无衣收了琴,点点头,“万壑宗本是各仙门中地位颇为微妙的琴宗,有传万壑宗与万境归一之主琴魔有些渊源,更有传言称,万壑宗弟子所修习的琴谱,都出自于琴魔一脉。但是后来有一天,琴魔屠尽万壑宗满门,他们宗门的琴谱也都葬身在了大火里。”
棠月道,“既然琴谱都被烧了,那你又怎么会这首曲子的?”
“是我师父教我的。” 上官无衣从前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以琴魔小心谨慎的行事风格,怎么会容许还有与他有关的遗曲留在世间,还被齐思音学了去,但是他不敢多问齐思音。
上官无衣猛地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可曾去过山庄西侧青石街尽头。”
“去过,怎么了?”
“我今日在房中见到窗外飘过去一个黑影,于是一路追上去,追到青石街尽头时,被山壁挡住,那黑影就消失在了那里。”
阿青听了他的话咽了咽口水,“你是说,这里还有其他人?”
上官无衣道,“阿青姑娘,我们几人本是前去临江镇调查一桩失踪案,一路追着凶手来了这。”
阿青脸色一白,“你是说,那个人还会杀人?”但是她脑回路一转,“等等,你们都是被他带进来的,那找到他的话,肯定也有办法出去了?太好了!你放心,这地方我熟,明日吧,白日里城中无事,我带你们去找。”
夜色已深,阿青收拾了间房出来。
阿青,“别看山庄挺大,其实可以住的房间不多,我和顾雍商量了一下,他去与黄胜同住,我又收拾了间出来,就两间了,你们刚好四个人,两人一间房。”
玄烨忙道,“不行!”
他算是看明白了,大师兄惯来偏心小师弟,那自己只能与棠月同住。
虽说有些不耻,但是,“阿青姑娘,你与棠月都是女子,可否——”
阿青与棠月对了个眼神,“不可。”她扬了扬下巴,“我这人呐,睡相不好,睡眠又差,只能独居。”说罢,她提着裙边,提溜一下跑走了。
棠月笑眼盈盈地看着玄烨,玄烨看也不敢看她,只能向自家大师兄求助,“师兄——”
“行了,你回房吧。”
还不等玄烨粘上去,棠月一把将人揪了过来,吓得玄烨后背僵直,动也不敢动,“小仙师,上官公子都这么说了,别不识趣,我们回房去吧。”
玄烨涨红了脸,“谁、谁要与你回房!棠月姑娘,请你自重!”
棠月低低地笑着,手上却毫不留情,拖了人就走,玄烨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么一个弱女子,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劲。
上官无衣走回屋内将外衣脱下叠好放在桌上,这一天都在疲于奔命,的确是累坏了。
闻瑾将房门合上,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将窗户栓紧的一刻,低头看见满地的花瓶碎片,突然立住不动了。
上官无衣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房间里并没有点灯,上官无衣只能看见闻瑾被黑暗吞没了大半的背影。
闻瑾垂着头,那时候上官无衣不在房里,只有满地碎片的场景再一次紧紧揪住了他。
这究竟是什么呢?
又是愤怒,又带着酸涩感,甚至还能让人失去半刻的理智。
“闻瑾?”
上官无衣见他迟迟不动,刚要下床去看个究竟。
闻瑾突然转过身,“我在,师兄。”
“早些休息,明日还得去城中探个究竟。”
“好。”
上官无衣见他还不过来,四下看了眼,发现房间内没有可以打地铺的寝具,“你上来与我同睡吧。”
上官无衣见他还不动,还当他嫌弃自己,讨了没趣,却还要几分颜面,“你若是不愿意,那……”
闻瑾道,“我是怕师兄不愿意。”
上官无衣心念着,两个大男人,他有什么不乐意的,想当初他和同学出去野营,四个汉子光着膀子挤在一顶小帐篷里。也不对,他现在是朵高岭花,的确要表现的高洁一些,“无事。”
得到回应,闻瑾跨步向这边走来,上官无衣看着他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身影,莫名感到一股压力,他向床里缩了缩,空出外面的位置来给闻瑾。
闻瑾脱去外衣,将它整齐叠好,放在了上官无衣旁边。
然后,拖鞋上了床。
上官无衣没来由地有些紧张,闻瑾最近对他的态度突然变好了不说,他也还是第一次与主角这么近距离接触,这时候,他总觉得该说些什么,说教类的话,也只能败闻瑾的好感。
上官无衣道,“那时候,你为何要那般回答黄胜。”
闻瑾道,“师兄这话说的奇怪,秦昭勾结外敌逼死永和帝,秦歌被西梁所灭,这是天底下人尽皆知的事实。”
上官无衣道,“可你只陈述了一半的事实。”
闻瑾道,“师兄,他们说被困在这无妄之城一年零三月,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上官无衣当然觉得奇怪,黄胜口中的秦歌王朝被西梁所灭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他们只在城中被困一年多,要不,是他们记错了,要不,是无妄之城里的时间与外面的流速不同。
“师兄,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早些睡吧。”
“好。”
那晚,上官无衣做了一个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他在天问峰上逍遥的日子,他在做早课时顶撞了授课的老师,被老师揪着耳朵在外头顶书罚跪。
跪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见无人注意到他,便一路从早课室溜走,又从霍澄肆房里偷来了酒去竹林中痛饮。
痛饮完后将酒壶埋了毁尸灭迹,躺在竹椅上看天空,见流云一朵朵从天上飘过去,见那云朵被风吹的千奇百怪的,其中有一只像极了兔子,他蓦地一阵嘴馋,想吃烤山兔。
要说到在吃这一块,他绝对是个实干派,即刻跑去了上山打野。他在山上折腾了一下午,终于在乌金西落时捕到了一只兔子,他提着兔子耳朵从草冲中爬起,下山去河边收拾收拾生个火开烤,他弯腰去河水边时,看见自己顶着上官无衣的脸,忽地背后一凉,明明河水里只照出了他一个人的样子,可是似乎有人贴着他的耳后根低语了一声,“找到你了。”
诡异的冰凉感,深深攫取了他的心脏。
上官无衣猛地睁开眼睛,差点没喘上来气,低头一看,闻瑾不知何时攀到了他的胸口,脑袋就搁在上头。
上官无衣小心将人的脑袋挪到边上,自己再往里挤挤,右胳膊突然被人一把拉住,他回过头去,闻瑾还睡着,只是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这个姿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原著中,闻瑾无父无母,自小在鱼龙混杂的市集中摸爬滚打着长大,直到后来遇到阿姐,将他带在身边小心照顾。阿姐比闻瑾年长六岁,家中也无父母,姐弟俩相依为命地生活,饱尝人世间的心酸。
书中有一段描写,阿姐高烧不退,但他们平日为了最基本的温饱就要绞尽脑汁,根本没有多余的积蓄给阿姐买药。
闻瑾去医馆请大夫,还没等他见到大夫就被医馆的学徒赶了出去,闻瑾小心翼翼地守在医馆门口,给关门回家的大夫磕了数个响头才换来了一张药方。
他去药铺抓药材,在付钱的时候提着药材逃跑,被人抓住,痛打了一顿,药材洒了一地,天上落下雨来,闻瑾动也不能动,瘦小的身子泡在雨水里,他慢慢缩起身子,抱住了自己。
上官无衣试图将胳膊从他手中抽出来,没料对方抱得很紧,他生怕将人吵醒了,只得作罢,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过了许久,身侧的人呼吸平稳了,闻瑾睁开双眼,目光在上官无衣的侧脸流连,他轻嗅着对方身上那股浅淡的月流花香气,从怀中摸出一个香囊,上面绣着兰花图案,“兰茝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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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时候,不知哪里传来一阵舞刀弄剑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争执声随之传来。
上官无衣睁开眼睛,正好撞见闻瑾的眼睛里,“师兄。”
他们两套上外衣出门一探究竟,在走廊上遇到了同样听到声音出来的棠月、玄烨与阿青。
他们一路赶过去时,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烈的酒味,阿青踢翻了好几个空空如也的大酒壶。
顾雍立在院落中,黄胜手握长刀,一个翻身当空对着顾雍的脑袋劈下去。顾雍也不躲闪,双拳紧握有血丝顺着手指间的缝隙淌下,一双眼睛就那样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里面含着视死如归的坚定,已经难以抹去的悲色。
阿青急喊一声,“住手!”
瞬息之间,一缕青丝顺风飘下,黄胜的刀距离顾雍的脸只有一寸,黄胜双眼通红,怒喊道,“你为何不躲!”
顾雍仍旧那样定定地看着他,“只有懦夫,才会选择逃避。”
阿青,“顾雍,他喝醉了,你别激他!”
“我偏要说!秦歌已经亡国了,你清醒一些吧!”
黄胜从口中一字一顿挤出,“你再说一句,你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
“我信。”顾雍的身子挺得笔直,“秦歌王朝镇远将军,有何是做不到的。”
黄胜双目猩红,看了他半晌,最后,他手中的大刀啪一下掉落在地,他慢慢跪倒在地面上,垂着脑袋。
夜空之中,兀的响起一声惊雷。
黄胜哭了。
阿青望着黄胜的背影,“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第二日大家在大厅碰面,玄烨下面两个深黑色的眼圈,无精打采,棠月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胭脂,妆容依旧精致,阿青脸上也有些倦色。
上官无衣道,“顾兄台与黄兄台呢?”
阿青摇摇头,置气似的“砰”一下坐在了椅子上,“谁管他们呢,好了好了,今天我先带你们去城里找找那个——那个叫阴灵的,走走走,快走!”
阿青催促着他们走出绝世山庄。
夜间的时候看不大清,如今才能瞧见这座无妄之城的全貌。
如阿青所言,整座无妄之城除去他们几个,空无一人,街道两侧的店铺的门或关或张,景色萧条,毫无人气。
城头的角楼虽然还没到缺瓦的份上,但上头的漆掉了个七七八八,早叫人看不出最初的颜色。
城门的红色褪了半,不够鲜红也不过分残旧,上头的门钉一颗颗黑的发亮,也不知道是绣的还是本来就这样。城墙上倒也没被画上什么古怪的符咒,非要说这里有什么有什么异常,就是比起无人光临的店铺,街面上太干净了些。
街道每天都像是被清扫过,青石板块铺就的地面上或是靠城墙墙角处一丝杂草也看不见。最初上官无衣一行人踏进来的时候,还不大相信这里是无人的。
“你昨日是在这儿跟丢的人?”
阿青将他们引到青石街尽头,前路被山体石壁挡住,像是一条绝路。
这山体有些向城中倾斜,抬头望去,一眼望不到顶,冰冷峭壁像是随时会倾倒下来,将人埋没。
石壁上只零零星星长着几株植被,没有入口。
阿青道,“我刚来那会儿,和黄胜顾雍还想爬上去看看,这是这石壁太滑山体又斜,我压根找不到落脚的地方,黄胜爬到了个十几丈,也爬不上去了。”
玄烨道,“师兄,我上去看看。”
他御剑而上,看的阿青极为兴奋,好似下一秒,他们就能御着剑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玄烨没一会儿功夫便回来了,“师兄,上面什么也没有,还有我本想试着能否从这上头出去,纵目望去是这座城的另一端,中间好像有结界隔住了。”
上官无衣道,“我上去看看。”
他召出白凤剑时,闻瑾也跟着踏了上来,上官无衣没有多说什么,只交代道,“抓紧了。”
棠月道,“你师兄都上去了,你还在这儿干嘛?”
玄烨仍旧不看她,“我在此保护你与阿青姑娘。”
“哟。”棠月走上前去,“小仙师。”
玄烨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你别过来了。”
棠月笑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过来啊小仙师。小仙师,你看我啊,你怎么不看我。”
玄烨背挺得笔直,一本正经道,“棠月姑娘,请自重。”
棠月作势要扑上去,吓得玄烨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棠月见他那样,咯咯咯笑起来。
玄烨又羞又恼,可又拿她毫无办法。
上官无衣收了剑在山顶巡视一番,山顶上出了石头就是几棵杂草,岩壁比山下还要光滑,一丝缝隙也无,走在上面就像是走在镜面上。
上官无衣纵目望去,眼前之景便是无妄之城另一端的景象,他又回头,两边的景物完全一致。
虚空之中,有一道近乎于透明的结界,上官无衣伸出手去触摸,那东西如风如雾,他心里做出判断,这不是凭他的力量就能打破的。
既然武力不行,只能一点一点解开这座传说中的不死之城的谜团了。当然,还有一种更直观的方式——找到将他们带来这里的殷灵子。
“师兄,我们要下去了吗?”
上官无衣向立在崖边的闻瑾走去时,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来,“等一下。”
棠月与阿青立在一侧正有说有笑,偶尔目光落在玄烨身上,看的他浑身不舒服,可是又不得不盯紧她们。
身后的岩壁突然传来动静,玄烨一回头,就见原本毫无缺口的岩壁之中,突然分开一条裂缝,那裂缝越来越宽,直到可以容纳两个人进去。
一个人影从他面前窜过去,“棠月姑娘,别进去,我师兄还没下来。”
棠月头也不回道,“等什么等,我才不等!”
玄烨看看那黑黢黢的入口,又回头看看阿青,上官无衣还没下来,最后他从怀中掏出一道通讯符给阿青,“阿青姑娘,你先在这等我师兄下来,有何急事,拿这道通讯符找我。”
“你放心去吧,这里我可比你熟多了。”
玄烨急匆匆跑进那大张的漆黑洞口中。
空气中布满潮湿的气味,洞内黑黢黢的一片,棠月摸索着前进,手掌摁住岩壁时,突然凹进去一块,洞里噗噗噗亮起一道道火把,将黑暗的山洞照亮。
火把指引着前进的方向,深处是为止的一切。
棠月听到洞口传来声音,即刻加快了脚步,向更深处走去。
前路已经没有火把,里头是一个极其空旷的空间,头顶之上有一道白光射进来。
寂寂无声的黑暗之中,传来一声尖啸,裹挟着浓浓的杀意将棠月的发丝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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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无衣与闻瑾跳下那道裂口,虚空之中,上官无衣牵住了闻瑾的手,闻瑾手指不由自觉颤了一颤。
上官无衣道,“别怕,抓紧我。”
闻瑾将手指用力一根根扣上去,十指紧握。
下坠间,下方隐隐传来打斗声,两道紫光一闪而过,但也就眨眼间的事情,洞口下方只浸没着无边的黑暗。
上官无衣与闻瑾双双落地时,四面一片死寂,什么东西惊落一颗石子。
“谁?”
上官无衣闪身到那处,却见棠月跌倒在地,手里拿了根树枝牢牢护在自己的胸口前。
“棠月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棠月见是上官无衣与闻瑾,这才像是回过了神,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顺带捋了捋头发,没一会儿便恢复了以往的模样,“你们上去不久,外头就裂开条缝。我一时没忍住,就进来瞧瞧。”
“玄烨呢?”
“他?我不知道他啊,他可能进来了,也可能和阿青姑娘在一起吧。”
上官无衣道,“闻瑾,你看着点棠月姑娘,别出什么事儿。”
“好,师兄。”
头顶虽然有一丝白光照射进来,但是洞内多处仍是黑黢黢一片,上官无衣从怀中掏了张火符点燃,投掷在半空之中为他们指明方向。
面前三个洞口,上官无衣在每个洞口前,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中间与右边的空气很平稳,最左边隐隐能感到风的流动,他睁开眼向最左边的洞内走进。
上官无衣注意到原本山洞里很潮,踩在上头,沾湿了鞋底,但是越往后走,越干燥。
前路被一扇石门堵住,上官无衣挥挥手,示意闻瑾与棠月站远一点,随后极其谨慎地推开了房门。
这是一间偌大的石室,上官无衣踏进石室的一瞬,四面墙壁亮起金光,将整间屋子照亮。
房间中的石壁被凿成了类似于书架的洞口,每个大小不一的洞口也都被镀上了金色。
上官无衣已抬头,却见犹如壁灯的壁顶上刻着人像,那人的面容陷在中间的黑暗中,能看出来他是在抚琴。
闻瑾喊道,“师兄。”
上官无衣走到那些洞口前,看见里面摆着一个个盒子。
“白秋棠、屈闻世、昱诀、曲怀觞、万轲、御河……”这些盒子上刻着仙门许多叫得上名字的人的名字。
还有……“黄胜、顾雍、阿青。”他们三人的盒子被摆放在最中心,一眼就能看到。
上官无衣取出黄胜的盒子,又将闻瑾护到身后。随后再小心翼翼打开,盒中窜出许多金色的粉末,那些粉末在虚空之中浮动融合,最后凝结成了一道道碎片,碎片之间,如走马灯一般折现出了一幕幕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