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那天要去接的客户, 名叫史密斯。史密斯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法国人，常年生活在美国。因为妻子是中国t市人，所以很喜欢t市的风土人情，还有地道的中国菜。
史密斯能力出众, 脾气却很古怪。所以杜若今天以朋友的身份，邀请他到t市的一家叫“食道”的私房菜馆用餐，顺便摸一摸他的底。
还好, 史密斯没有拒绝。甚至在知道这家菜馆的名字之后，有些兴奋。
这家菜馆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嚣张, 只接受预定、不设包厢不设大桌, 吃饭只限四人以内, 就是天王老子进来了，超过四个人，也是一概不接待。
虽说张狂，可菜的滋味实在很好。菜价不算多高, 位置却变成了千金难求的东西。
杜若今天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场，五六十平米的空间里已经坐了好几桌, 每桌之间用一道古意十足的屏风隔开, 只是人们说话评论的声音依旧是低低的。
大堂一侧架设的高山流水、淙淙之声络绎不绝, 还真就如同穿越了那般, 人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潜移默化中优雅起来。
她甫一进门，便有人前来相迎。
来人却是个不算熟人的“熟人”。
宋卿卿穿着古着的旗袍, 大朵大朵的玫瑰在上头盛放, 黑金的旗袍却没将她的气质压下。乌黑的发在后脑盘起一个发髻, 似是为了应景，同样在发髻一侧别了一朵玫瑰，只是唇脂抹得极淡，撇去了这身装扮带来的风尘之气。
这番装扮，倒是比杜若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好看得多，更像个从民国里走出来的歌伶。
行动间皆是风流楚楚，脸庞又是纯稚干净，想来凌霄喜欢她，也不是那么没道理。
“欢迎……欢迎光临。”宋卿卿一见是她，恍惚的想到了某个屈辱的夜晚。话语间明显一顿。可一想到是在这场合，便又强忍尴尬说完了
杜若唇角微微弯起，礼貌道谢。
“请问您订的桌号是多少？”
“6号，我姓杜。”
宋卿卿走在她身侧引路，稍稍弯起了腰，她穿上高跟鞋的身量比之杜若还要高一些，昂首挺胸，未免有倨傲的嫌疑。为表尊敬，这里的服务生一直都是以这样的姿态迎人的。
她缺钱但有自尊，却不得不低头，为杜若倒了一盏热烫的茶。
今日的特供茶是江南产的阳湖新月，绿茶香气扑鼻，杜若看了一眼澄澈的茶汤，并没有动。
“我的胃不大好，麻烦你帮我换一杯清水吧，谢谢。”
她礼貌的请求，礼貌的道谢，宋卿卿并没有任何的不开心，但是总觉得这位杜小姐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劲，似是在研究什么，她心中郁郁的同时，还是得照着杜若的要求去做。
史密斯是在她离开之后才来的，他看起来对这间餐馆十分有兴趣，走过来的一路上都在左顾右盼的，对这餐馆里的陈设实在是好奇极了。
杜若率先跟他打了个招呼，史密斯握了握她的手，语气有些兴奋：“嘿，杜。我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中餐厅。很好看。”
他的中文很流利，半点不艰涩。让杜若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机场的混血女孩。
忽的脸色变了变，后又仰起头来朝着史密斯笑了笑：“你能喜欢这里，真的是太好了。”
史密斯看着周遭的装潢设计，叹为观止。难怪女儿一定要回到这里来。自己不愿意她单独出门，她倒好，直接跟在了那个男人的身边跑到了t市。
宋卿卿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十五分钟之后才将清水送了上来。彼时已经上了一两道菜，她低声道着抱歉，眼眶也红红的，端着托盘的手也微红着。
史密斯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很喜欢中国风的东西，一见到这样美丽的女子穿着旗袍，登时眼睛都亮了亮，立刻放下了筷子，举起放在一旁的相机。
“哦！可爱的女孩子，请问你能帮我一个忙吗？让我拍一张照片吧？”
宋卿卿一愣，看了看他手中的相机，思索了一瞬间，旋即点了点头。
只有杜若品尝着口中的嫩笋，原本鲜甜的滋味一时间变得莫名。
冷眼看着她被史密斯指使着走到了假山的边上，伸手去触碰假山中淌出来的流水。只是她没有经过特殊的培训，举手投足间处处透露着僵硬。
史密斯一直指挥着让她后退些，可她穿着高跟鞋，又是高开叉的旗袍，还要弯腰做动作，实在是难以兼顾，动作一下子就变得摇摇晃晃，险些摔进了那口水池子里。
君然也是被季冰拉着过来的，这姑娘在国外就净琢磨t市的美食了。原本他也是不想来的，可自己还有事情要麻烦季冰，这才答应了她。
只是这人吃不消t市的热，之前吃了不少冰的，刚到这儿就撇下君然去了洗手间。
君然无奈，只好自己先进门。可走到大堂时，就看见水池旁的女孩子摇摇晃晃，就要掉下去，这才伸手将她的手臂拉住。
只是她被君然拉住，身子却没有站稳，重心失控之下，背部向后，一脚踩上了君然的轮椅。
君然躲闪不及，轮椅只向后退了半步，覆在腿上的、如同遮羞布一样的薄毯被宋卿卿踩住。
宋卿卿摔倒在地，毛毯顺着君然的腿骨滑落下来，正好压在她的身下。她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摔下来，倒在地上的时候还有几秒钟的愣怔。
史密斯也没想到宋卿卿没站稳，手忙脚乱的将相机挂在了脖子上，跑过去就要去扶她。
请来的客人都已经离席，杜若这个主人更加不能失了礼数，跟在史密斯身后，只是她走到一半，却看清了被宋卿卿殃及的“受害者”。
他似有心灵感应一般，视线也往她那里看去。森冷对上震惊，距离这样近，杜若能够感受到他眸子里明显的不悦。只是在看清是她的时候，却又生生成了退缩。
她看向了他的腿，覆在他腿上的薄毯被宋卿卿压住，他穿着黑色西裤的双腿上空无一物。视线下移，他的右脚安放在轮椅的踏板上，而左边的……
杜若抿了抿唇，她的心脏几乎是在视线触及左脚的一瞬间抽痛的。
他回来的时候坐着轮椅，她以为是他病的太重，可是现在看来，他分明是因为站不起来。
君然身上的戾气在见到了杜若之后瞬间消失殆尽。整个人慌忙不知所措，他摇着轮椅往后退了几步，在这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又有许多人的目光看向他，看到了他残缺的双腿。他想逃，却又无处可逃，就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终究颓然放弃。
“rex！我总算是找到了你，你把我的ice带到哪里去了？”史密斯一看见君然，便叫出了他的英文名，他来餐厅里吃个饭居然能碰上跟女儿“私奔”的男人。
他这样惊喜而意外，霸着君然问来问去，看起来是要把君然盘问清楚，将他的宝贝女儿交出来才肯罢休。
宋卿卿造成了大堂的一片混乱，她自是知道自己责任重大，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拾起君然的毛毯，试图将毛毯还给他，顺便跟他说声谢谢，还有抱歉。
可是史密斯步步紧逼着，她被君然瞪了一眼，有些怯怯的。而史密斯又挡在她面前，她畏缩着，不敢上前。只好站在一侧，兀自手足无措。
史密斯连珠炮似的提问，宋卿卿怯懦的不敢上前。
杜若冷眼旁观，面容一如之前的冷静，心里是满满的疑问、震惊，还有她难以言说的，酸涩心痛。可多少的情绪，全都融在一张冷静的脸上了。
君然的脸煞白，没有了薄毯遮挡，这么多双眼睛还注视着他。他瑟缩着，心慌着，并不敢看史密斯身后的杜若，只是佯装镇定的朝着史密斯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她在……”
他正要说出来，季冰便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还没等史密斯这个粘人老爹开口，便冲过来，一把夺走了宋卿卿臂弯里的毛毯。
弯下腰，将毛毯轻轻覆盖在君然的双腿上，随后轻拍了他瘦削的背部，似是安慰。见他稍稍平静之后，才算舒了口气。
杜若眼神淡淡，扫过季冰轻拍背部的手，那眼神转瞬即逝。坐在轮椅上的那人捕捉到了，脸色却变得更白。
季冰转过身，精致的脸上一片冷然，用不符合这张脸的冷厉之色对愣怔的宋卿卿低喝：“蠢货！抱着毯子袖手旁观，是你学到的服务态度吗？”
宋卿卿紧抿着嘴唇，毛毯被忽然抢走，毛毯的质地较粗，将手臂扯得细细的疼。可她面对这个女孩子的怒斥，却始终找不到回应的理由。
他们闹得这样大，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其他客人。大堂经理姗姗来迟，好不容易平息了那些客人的不满，可到了始作俑者面前，却有些为难。
“食道”从来讲究的就是服务质量。原本出了这么严重的问题，只需要开除服务员就能圆满解决，可是……
经理看着宋卿卿委屈的脸，一时间难以下定抉择。这位，可是老板的朋友带来的人，什么都不求，却只要求在这儿做个服务员。
老板的朋友也是常客，经理也是为难极了。当即便在这几尊大佛面前弯了腰，预备接受一切的批评。
“抱歉各位，几位的言行已经严重影响了其他客人的用餐。不如由我为几位安排一个地方，大家坐在一起，好好解决问题？”
季冰本来就是个暴脾气的，在爱女如命的亲爹面前，也一样不给面子，更别说这个餐厅的经理了。更何况听这经理的意思，似乎还是要将那个服务生留下来的。
她当即沉了脸色，彪了句英文甩给他：“sorry，i don’t uand.”
经理难看的脸色，还是史密斯期盼的眼神，她一概不理会，绕到君然的身后，推着轮椅就走。
这顿饭终究是没法吃了。
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这样小。杜若看了一眼史密斯追上去的身影，径直走到了经理的面前。
“田经理，我对你今天的行为感到失望。”她冷涩的声音传来，田经理只得将腰弯的更下。
“抱歉，杜小姐。今日这一餐记在我账上。”
宋卿卿不忍田经理被这样责难，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她下定决心，便上前道：“对不起，杜小姐，这都是我造成的。是我不小心摔下来，才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我很抱歉，”她哽咽了一下，“我会辞职的。”
杜若勾起了唇，垂眸看着她弯腰而露出的白皙脖颈。
“真的是很抱歉了。”
宋卿卿低着头，隐忍而屈辱的表情被掩藏在一双水眸里，她良久没有得到回应，便又重复了一遍。
杜若面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收敛：“服务，是让顾客觉得宾至如归。有些必要的迁就，就算那个人不在意，你也必须要顾及到。”
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响声。宋卿卿抬头看着杜若离开的背影，一时间如堕入冰窖。
*
出了“食道”之后，史密斯一路磨缠着季冰，就差拉着她的手，父女俩来个t市一日游。
偏偏这里还坐着一个需要人陪的君然，实在是让史密斯扫兴。
杜若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君然沉默一路，一言不发。而那对父女却好像耍宝说相声，一路上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季冰实在受不了这磨人的爹，干脆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杜若：“喂，sister，你能把这大爷弄走吗？吵死了！”
史密斯气得上来就要给她一个脑瓜崩，但碍于杜若是个外人的份上，生生将暴躁咽了下去。
“杜小姐，抱歉，今天是我这个女儿闹出了事情。下次吧，我们再好好吃顿饭。”面对着杜若，史密斯又恢复成了一个教养良好的绅士。
杜若朝他笑了笑，权当答应了这事。然后越过他，越过了推轮椅的季冰，直接走到了君然的面前。
她在看他，君然知道。
“这么久没见了，难道就不准备跟我聊聊么？”杜若友好的开口，却让君然身后的季冰，感到了一丝危险。
季冰看了一眼杜若，而杜若置若罔闻，只是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君然。
被家人驱逐流放、被爱人误解的男人，此时会用一种怎样的神情去看着前女友呢？
是苍凉的、悲伤的，还有倔强的。
他抬头与杜若对视，面容似悲似喜：“又见面了啊，若……”
“若若”这个称谓属于曾经，他似乎才意识到，于是顺水推舟换了个称呼。
“杜小姐，好久不见。”
杜若走到他身后，从季冰的手中夺过轮椅的控制权，带着季冰无可比拟的强势，将君然推着往前。
季冰眨眨眼，刚想上前去追，却被史密斯拦住。
“喂，老头子，你快放开我，你没看到rex被绑架了吗？”
史密斯总算是心满意足的赏了一个脑瓜崩给这个傻女儿：“你没看出来他们俩一早就认识吗？你现在去，是想要当电灯泡吗！”
君然透过咖啡屋透明的玻璃，看见外头耍宝的父女俩，然后将视线转回桌上的咖啡。
“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嗓音低沉，跟几年前的明媚如春截然相反，失去了左腿，就好像失去了曾经所有的自信。
天之骄子如凌君然，居然有一天也会以这样低声下气的姿态出现在人前。
杜若的唇角划开一个嘲讽的弧度，端起卡布奇诺抿了一口：“聊聊你的腿吧。”
他越是不想提起的伤口，她就越要揭开他的疮疤。凭什么他可以说了分手之后就可以潇洒的一走了之，这么多年从没有一点音讯。
连凌家的父母弟弟都不知道他的去向，包括联系方式，就好像凌君然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世界上。这怎么可能呢？他一个人又该怎么生活，又有谁愿意接纳一个不知来路的陌生人呢？
她想问问他，或许他是有苦衷的，所以才会离开她呢？
可对面的男人在听到她的话之后，脸上更苍白了，嘴唇嗫嚅了几下，好像是从渺远的天际传来的声音。
“我们分手之后，我去了国外。遇到了一场很大的车祸，死了很多人。我命大，被撞了之后，在病床上躺了三年，腿就是那个时候截掉的。”他似乎是在回想当时的场景，却仍旧心有余悸，握着咖啡杯的手微颤着。
没有误会，没有苦衷。这个男人就用这么平和而懦弱的姿态说完了几年前的遭遇。
杜若看着他，看着他不敢动的双手，看着他瘦削的吓人的脸颊，看着他似乎含着许许多多委屈的眸子。恍然笑开了，笑容极其嘲讽。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百元大钞，扔在了桌上。
“我是疯了，才会以为你有苦衷。”
“凌君然，你活该！”
她用可能是毕生最激烈的语言诅咒着他，而心脏却痛的不能抑制。
她几乎是用跑的速度离开了咖啡屋，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外界热辣的空气，她要将所有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都收回去。
她不允许自己再为这样的一个男人哭泣。
对他的怜惜悲悯，这辈子，或许就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