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翊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 就是找长飞兴师问罪。
今日闹了这么大动静, 宅子里这么多人都是露过面的, 却唯独没见长飞的身影。
之前墨羽就向冷翊蒹提及过要提防长飞, 偏偏冷翊蒹都不以为然。
冷翊蒹火急火燎的来到东院,径直朝着长飞的房间走去。
“砰”的一声,冷翊蒹一脚揣开了房门。
长飞一身白色长衫正端坐在桌前, 手里把玩着那把琉璃扇,嘴角泛着一丝浅笑。
窗外的月光照在长飞的侧脸上, 将嘴角这抹笑容衬托得异常诡异。
“冷医生,您来了。”长飞不急不慢的站起身来,手里握着琉璃扇, 俯身行了个礼。
“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对不对?”冷翊蒹大步流星上前, 一双杏眼布满了红血丝,一把拽住长飞的衣领,质问道。
“对, 是我。”长飞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冷翊蒹一把将长飞狠狠地推在了地上, 失控的大吼道,“她可是墨羽啊!是你的大恩人!”
长飞赶紧将落在一旁的琉璃扇给捡了起来, 小心翼翼的抚了抚扇面,这才抬头望着冷翊蒹笑了笑, 反问道, “哈哈, 恩人?”
“没错,墨老板她曾经是对我有恩。如若当初不是墨老板看我可怜,收留了我。或许我早就饿死冻死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这么做?你这就是典型的恩将仇报!”
“可我想好好活下去,是墨老板她不给我机会。”长飞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看向冷翊蒹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凄凉,“是她逼着我去试药,不给我活路。如果她肯多求求总长,就什么事都能解决。”
“总长是爱慕墨老板的,当年就想着要纳她为正房。”
冷翊蒹也曾在三姨太的口中听到过类似的传言,所以并没有觉得很惊讶。只是对长飞的思维逻辑,表示不能理解。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冷医生,长飞这般想有问题吗?”
“让你试药是总长的意思,提出这个试药原理的人是我!”冷翊蒹气愤着道,“你即便要恨也该是恨我们,怎么会想着去恨墨羽?!”
“冷医生,您是这世道上唯一的单纯人,您不懂人心的。”长飞痴痴呆呆的念叨着,看着冷翊蒹语重心长着道,“世人皆有两副面孔,一副用来示人,一副用来示己。”
“冷医生,您一定要记住了,万不可轻易相信他人。这世上你唯一能信的人,就是你自个儿。”
“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纯粹就是嫉妒,嫉妒墨羽比你唱戏唱得好!”
“哈哈,哈哈。”长飞仰头大笑两声,抬手指了指自己,“对,我是嫉妒墨老板。”
“嫉妒她比我唱得好,嫉妒她有高枝儿可攀,嫉妒她有你这么一个处处为她着想的好恋人。”
“我如今已不能唱戏了,她墨老板也休想再唱!”长飞眼神突然发狠,大吼道。
冷翊蒹气得浑身发抖,从未如此生气过,指着长飞大骂道,“疯子!你就是个十足的疯子!”
长飞不理会冷翊蒹,径直来到窗前,将手中的琉璃扇打开来。举到头顶,让月光洒在扇面上。
皎洁的月光倾泻万丈,给琉璃扇染上了一层银光。扇面上那只凤凰宛如有了生命一般,仿佛下一秒便可从扇面上跃然起飞。
长飞痴痴的望着扇面,看了好一阵。缓缓转过身来,收起琉璃扇,低头吟唱起了戏词,“嫋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冷翊蒹站在原地,看着长飞的怪异举动,估计这人一时半刻也清醒不了。
强忍着一腔怒火,冷翊蒹转身出了房间。
对于要如何处置长飞,冷翊蒹想着等墨羽回来再说。
冷翊蒹告诫自己,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得分清楚孰重孰轻。
眼下还要靠着长飞试药,试出这“洋金花”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味至关重要的中药。
有了这完整的药方,才能将墨羽从海关那里换回来。
回到房间后的冷翊蒹,将自己反锁在屋里,趴在床上放肆的痛哭起来。
最后是怎么睡着的,冷翊蒹已记不得了。只觉得眼皮太沉,便和衣睡了过去。
整晚都噩梦缠身,梦到墨羽满身鲜血、浑身是伤,哭着向自己求救。而自己只能远远的看着,手脚不能动弹,喉咙也喊不出半点声音。
翌日,冷翊蒹被窗外的鸟叫声给吵醒了。
猛地睁开双眸,一个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冷医生,您醒了,早饭已经备好了。”婢女早就站在一旁等候多时了,一双眼睛肿得跟个水蜜桃似的,却仍旧保持着嘴角的微笑。
昨日冷翊蒹回到宅子后,就第一时间向大家伙报了平安。说墨老板无碍,过几天就会平安回来。
如此一来,大家伙这才停止了哭泣,各自安心的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继续有条不紊的各司其职。
“小雯,我现在就给你列一张药材的名单,你拿着这个名单去一趟百善堂!”冷翊蒹看着婢女,着急着道,“切记,每一味药材独立包装,千万不能混在一起。”
“好的,冷医生,小雯记住了!”婢女连连点着头,应道。
简单的洗漱一番后,冷翊蒹换上一件轻便的长衫,没再穿那些繁复的洋装。
一头浅棕色长发用蕾丝发带高高的束在了脑后,连耳鬓处的那一缕发丝也勾到了耳后。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神采奕奕,青春活泼。
一个人的早饭吃得索然无味,昨晚那个恶梦不时浮现在冷翊蒹的脑海里。
冷翊蒹现在很担心墨羽的处境,是否会和自己梦里梦到的一样?
长飞和三姨太他们不都说总长对墨羽心生爱慕之情吗?
“总长肯定不会为难墨羽的!”冷翊蒹如此安慰自己。
总长昨日已答应了冷翊蒹,当自己把完整的药方交出去后,就会放墨羽回来。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将洋金花入药,试验其药理性,判断出洋金花到底是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找的那味中药。
冷翊蒹用力摇了摇脑袋,伸手擦干了眼角的眼泪,不得不逼迫自己振作起来。以填饱肚子为目的,将眼前这一碗燕窝粥“咕咚咕咚”给喝进了肚里。
当冷翊蒹用过早饭后,婢女也从百善堂回来了。
本昨日就能试出洋金花的药性,却因突遇墨羽被栽赃一事,不得已延迟到了今日。
冷翊蒹连忙接过婢女手中用牛皮纸包好的洋金花和别的几味中药材,急匆匆往着厨房跑去。
为了以防药方通过百善堂落入海关的手里,冷翊蒹特意留了一个心眼。只列了药材的名单,并未列出传统的药方,且每一味药材的剂量都是相等的。
至于药方的比例,冷翊蒹早已记得滚瓜烂熟。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将各味药材按着比例配好。
从配比各味药材,再到把握火候,冷翊蒹一刻也不敢松懈。
“冷医生,要不我来吧?”婢女站在一旁,看着冷翊蒹已经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了,终是于心不忍。
“不用了。”冷翊蒹对着婢女摆了摆手,再次揭开砂锅盖子。
低头看了一眼药汁的成色,冷翊蒹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自言自语着道,“看来差不多了。”
“冷医生小心烫!”婢女赶紧取过一旁的厚实棉手套,双手递到冷翊蒹的面前,生怕这人一个不留神,又将自己给烫伤了。
“谢谢。”冷翊蒹接过棉手套,将砂锅从炉子上端了下来。
再取过一旁的筛子,熟练地用筛子将药渣给滤去,最后将药汁通通倒进了早已备好的陶瓷碗内。
“长飞没出去吧?”冷翊蒹说着放下手中的筛子,抬头看着婢女问道。
“没,谁也没出门。”婢女回答,“按照冷医生您的吩咐,大门关得紧紧的。除了我方才抓药出了一趟门之外,谁也没出去过。”
“嗯,那就好。”冷翊蒹点点头,然后看着婢女说道,“小雯,你陪我去一趟西院吧。”
“嗯嗯,好!”婢女连连应道,跟在冷翊蒹的身后,出了厨房。
通过昨日的变故,大家心里顿时明白了冷医生对墨老板的感情。
鉴于对墨老板的衷心,家里的婢女们现在对冷医生的话是言听计从。
之前婢女们对冷翊蒹只是纯粹的恭敬,如今又多了一份忠诚。
长飞自然没出门,他从早上起床到现在。即便已过了午饭时间,仍是一粒米也未沾。
就这样安静的坐在床沿边,哪儿也没去。目光呆滞的看着窗外的景色,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看什么。
“冷医生,随便坐吧。”长飞听到动静,也没有起身。眼神仍旧呆呆的看着窗外,器械的开口说了一句。
“这药方我已经研制出来了。”冷翊蒹站在长飞面前,开门见山道,“是可以保你命的。”
“你先喝了它。”冷翊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等一个小时后,我再来给你把脉。”
长飞明显一愣,瞪大眼珠看着冷翊蒹,半响说不出话来。
“药方已经研制成功了。”冷翊蒹再次重复一句。
“好,我这就喝了它!”长飞说着起身,抖着一双手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
一个仰头,将一整碗苦涩的药汁通通喝进了肚里。
药汁不仅味苦,且冒着热气,温度可想而知。
当长飞将一整碗药汁都喝进胃里后,整个喉咙和胃部仿佛都被灼烧了一遍似的。
也只有如此这般,长飞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