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付之一炬的幸福
曾经有多么的幸福，失去后就有多么的痛苦。
***
又是一年秋天。
几个月前，吉田松阳将几个孩子叫到面前，欣慰地告诉他们，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导他们的了。他
给每人一本亲手写的谏言小册子，其中有给他们的忠告及适合每个人的剑术指导笔记。季沫揣着那本小本
，觉到了松阳开始安排后事般的举动，心下难免黯然。
之后，吉田松阳开始了幕府与私塾的两地跑。
然而，他竟然将季沫带去了幕府，让她待在那里足足半年之久。
这个举动实在出乎季沫的意料，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继柳生道场后，松阳似乎还是不放心，所以想要
为季沫找个更强大的后盾。松阳并不天真，他从不认为让自己的女儿隐姓埋名做个平民，会是一个好的选
择。何况在天人与江户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紧张状况下，恐怕幕府这个漩涡中心，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待到深入接触到松阳的工作，季沫才惊觉松阳是多么的……了不起。他不仅仅是幕府的军师，还是某
种程度上的思想家和教育家，更是一代将军的老师，同时也是下一任将军的老师，这样的身份，对一个人
来说，简直是辉煌到到了极点。
只是……太辉煌了。
就算下一任的将军只不过和季沫的年龄相齐，却不难看出，他与他的父亲有多么敬重吉田松阳。
带着季沫去到幕府，但是季沫并没真的和松阳一起接手政治的事物。
在吉田松阳的授意下，季沫的工作是指导起了同龄的下一任将军的刀术以及功课。表面看似给了小将
军一位年龄相近的老师，实际上是给了小将军一位玩伴。但更深一层，却是给于了季沫近乎完美的后盾。
“吉田小姐，今天也谢谢您的指教。”该说少将军不愧是天之骄子，从小受的礼仪便是完美中的完美。一举一动都优雅有礼，让季沫这种比较注重礼节的人都真心的心生好感。
“少将军客气了，我这边才是，多多指教了。”与银时他们随意的相处不一样，季沫和这位小将军相
处时，两个人的举手投足简直就是礼仪典范，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两个人的关系从刚开始的彬彬有礼，相敬如宾；到此时的似师似友，他人却完全看不出来。只是觉得
两个人还如当初一样的用完美的礼节拉开距离。
实则不然。
只是对于少将军来说，皇家礼仪却是刻到了骨子里，哪里都礼不可废。而季沫自作光明骑士长后与各
种上层人士打交道，自然也理解，更懂得如何与这类人相处。
其实这位少将军，让季沫觉得分外……纯粹。
就是纯粹。不是单纯，但是他有仁心。作为未来国家的最高统领，若是不仁，必定会给国家带来灾难。季沫对于这位少将军，倒是看好的很。而这位少将军的父亲，也是一个极其有器量的人。
实属难得的上层人士。
可惜……天意难违。彼时天人虎视眈眈等着一举拿下江户。幕府内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
至此，吉田松阳和最终决定的将军却都没有表态，任两派吵的热火朝天。可是季沫相信，松阳的心中是有
打算的，他之所以不表态，是因为，无法表态。
战还是和，不能幕府的人来说。
以季沫的政治功底，她将形势早已看清，现在她就等着松阳找她，做最后的交代了。
而这一天并没有太远。
“吉田小姐，请留步。”
“将军大人安好。”季沫回过看，看到那张虽然年过40，却保养甚好的脸孔，施了一礼。
这位将军温和的笑了笑，“不愧是吉田教导出来的女儿，果真年少英才。比起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真
是好太多啦。”
“将军大人说笑了，少将军才是英雄出少年。想必将来也必定会不负您的期望，成为优秀的继承人。”
对于季沫的话，这位将军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好了，我今天来，是想要和你
说些其他的话。这些话，你的父亲，他不方便说，也许，也没有勇气说。就由我这个学生，来替他说了。”
抬手阻止想要说什么的季沫，这位将军看上去颇有些无奈，“那么多年了。我和你父亲，也算是从小
一起长大。那时候，和你与我儿子的情形倒也相似。可是看来你们父女俩，一个两个都一样的谨慎啊。从
来不逾越规矩一步。但是，在我的心中，吉田松阳这个人，不仅仅是我倚重的近臣，我的老师，更是我最
信任值得托付的朋友！”
季沫安静的看着将军，眉眼含笑，一句话也没说。
这位将军见此，心中暗自点头，知晓这个孩子，是真的优秀的与其父亲别无二致，或者更甚，该说，
不愧是吉田松阳的女儿！“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我儿子成为将军，吉田沫，你都是将军的老师。这
点毋庸置疑。”
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连这位将军都在觉得难以启齿，但最终，他还是说了，“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就势必要有牺牲。我和松阳，为了我们的道义和信仰，不会后悔的走下去。而你们，我们的孩子们，却是
这个国家的未来和希望。你们会做的很好的。”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松了一口气，“松阳的几个弟子们，
就不用卷进这几年的纷乱啦。”
而这，也是为什么松阳没有将银时他们带来幕府的原因。
因为这三个孩子，他们没有一个适合政坛。
或者说，也许高杉晋助是最适合的。他最聪明，但是，他却太过于固执。
桂的话，就算心有余，怕也会力不足。
银时则是完全不会有兴趣。
至于吉田沫，松阳的目的，也不过是让将军的老师这个名号，能够保她一生一世罢了。
吉田松阳，用心何苦。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季沫叹息的说，不是问，却是说。
“你果然明白了。”这位将军两鬓有些斑白，在政坛上叱咤风云无人能正视其威严的男子，此时笑的
宛如长辈般的慈祥，“天人总有一天会进攻，现在的他们，只是想在神上拖垮我们。可是如果我们直接
发动战争，却捞不到一点点的好处。敌暗我明啊。所以，我们要他们先动手！”
“什么时候？”
“不出半年。”他叹息般的说，“松阳，会先走；而我，则会在最终的时候……”他伸手在空中平划
了一下，笑的好似事不关己的一件小事一般，“以我的死，换来一个新的时代。”
季沫终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和松阳都明白啊。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那之后，会有一个新的时代！可是，就算知道结果，过
程也是不一样的。白白的败了，那大概，就真的要亡国了。我们要做的是，看上去败了，实际上，达到的
效果是——合作！”
“怎么合作？就是撑到两败俱伤，让天人也不得不做出让步。这个时候，就是我死的时候啦。”将军
抚掌大笑，却有说不出的豪气和骄傲。
为自己的死亡而骄傲！
“孩子，你该回去了。最后这半年，好好陪陪你的父亲吧，他是真的爱你。所以，请你不要怨恨他。”
即使他最终选择了为他的道义牺牲自己，再也不能陪着你一起走。
其心何苦，其爱何痛。
季沫垂下眼帘，应了一声。
傍晚的时候，吉田松阳接她回去了私塾。季沫牵着这个男子的手，掌心的温度与她手心的微寒几乎形
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笑容依旧温柔，从他们初见到他即将死亡，一点都没有变。
他的温柔，他的身份，他的包容，他的发色眸色，在刚开始的时候，无一不让季沫想起当年的莱塞斯。
曾几何时，那个时候的卡诺恩，也享受着来自于莱塞斯的宠溺和温柔。
所以季沫选择为莱塞斯死而无悔。但是……最后如何了呢。
在刚开始的时候，因为松阳与莱塞斯的太过相近，让季沫下意识的想要远离。两个人都该死的温柔，
让人赴汤蹈火也无怨无悔。这让季沫恐惧。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但是并没有多久，她就意识到了两者间的不同。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吉田松阳有着坚定的信念，他的温柔，点点滴滴的渗透方方面面。仿若不经意间，就会被他关照了。
可是莱塞斯的温柔，却有着他的霸道，他不似松阳，会为了道义还是国家牺牲这种事，在莱塞斯身上
简直是个笑话。
莱塞斯的信仰，只有自己。他只忠于自己的感情。
火光冲天。
火舌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乡间的私塾，热浪窜上了半空。私塾的建筑发出了不堪承受的‘嘎兹嘎兹’
的烧烤的声音。
一切的幸福都被终结，就在今天。
吉田松阳要死。因为只有他死了，才会激起幕府与民众的放抗意识；只有他死了，才会让天人觉得可
以一战。
所以，他死了。
季沫跪坐在重伤的松阳身边，低垂着眼帘，看着倒在地上的松阳，腹部的鲜血慢慢的染红了地面，扩
散了开来。
这个男子有些吃力的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却温暖和熙如初见。“阿沫……我不是让你……银时他们下
山办事吗？”
“恩。”季沫应了声，“但是我回来了，吉田君。”
“回来了啊……也好，也好。”男子虚弱的笑起来，“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阿沫。我之所以没有让
你叫我父亲，是因为啊……我不配这个称呼。当年我与你的母亲是因为长辈的安排而结合。那时候的我年
少轻狂，不懂珍惜。整天在外野心勃勃，是我辜负了你的母亲啊……等到我回过头的时候，才知道失之痛
心……咳咳。”
黑烟弥散开来，季沫却目不斜视，安静而专注的听着吉田松阳的话语。
“阿沫，我终究是为了我自己的武士之道让你不得不一个人往前走。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看着你
长大成人。你的优秀注定了你以后的成就，必定在我之上。可是……我不放心啊……也许以后你会被人欺
负，连欺负女儿的人都无法揍一顿的家伙，哪有资格被称之为父亲呢……”
“吉田君……不，父亲。”这一次季沫开口了，声音清晰而坚定，“在我的心目中，您一直都是一位
伟大的父亲！你为你女儿做的一切，我都铭记在心。”
“呵……听到你这么说，我真是……高兴，真的，真的，很高兴，阿沫。”吉田松阳吃力的抬起头，
轻柔的抚了下女儿的侧脸——这是他的血脉，他的未来啊，他知道，纵使再多不舍，也该让阿沫离去，
再在这里待下去，就危险了。“既然你来了……”他那双蓝眸忽然就闪出一种光彩，说不出是回光返照还
是别的什么，他盯着季沫，声音猛然拔高，仿若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阿沫，我要你记住，从
今以后，但凡对你兵刃相向者，皆为敌。无论是谁！”
“我记得的。”
“你发誓！”
季沫深深的看了一眼松阳，深吸了口气，“我发誓……从今往后，但凡对我兵刃相向者——皆为敌！”
松阳听到季沫的话，眉眼间的轮廓就那样忽然软化了下来，笑了。“这样……我就能稍稍安心些了…
…啊。你要活下去，阿沫，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阿沫，叫我一声爸爸吧。”
“爸爸。”
“呵。”吉田松阳带着满足的笑容，闭上了眼睛。
永远的没有了呼吸。
季沫就那样安静的跪坐在吉田松阳的尸体边，仿佛周围乱窜的火舌不过是幻影一般。
“阿沫，快走，房子要塌了！”白色的身影窜进了火里，白狐用剩余不多的神力撑开了一个小小的结
界，将火焰拦在结界之外。
“又走了。”
“阿沫？”
“我珍视的人，珍视我的人……又一次……”离我而去。
白狐愣了一愣。
“我好不甘心……”一滴泪，滴在了松阳没有知觉的脸颊上。
好不甘心啊……现在的身体，什么法术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