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种种齐涌上心头, 竟然如此的清晰。就像慢镜头的电影,在那些重要的情节时, 无限放慢。
慢到她能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心情,也能看到自己的表情。以及过去的那些事和人,比如说接触最多的林骁。
毫无疑问,林骁是一个特别合适的朋友。他们算是早年相识,只不过一直交情谈不上多深。自从父母去世后, 他才真正成了她的朋友。
他从不过问她的隐私, 那么的关心她又保持着特别让人舒服的距离。和他在一起, 她是放松的,是自在的。
朋友之间, 如果没有纯洁的友情,那便是互助互利的关系。
她和林骁就是这一种。
即便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她也不能否认对方给了她很多的帮助。她的性格不好, 他倒是很会逗她开心。
算起来,他们分开并没有多久。
轻轻叹了一口气,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眼尾余光一扫, 就看到宋天涯一脸怒气地冲了出来, 似乎要出门。
“你干什么去?”
宋天涯停住, 胸腔剧烈起伏。
“那个男人要我过去, 说是我妈的一些东西需要我签字。”
顾明月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觉得是有关财产的问题, 否则不会要他过去签字。而且事隔几个月, 才让他去交割, 一定是有问题。
“我陪你一起去。”
宋天涯先是惊讶,然后瓮声瓮气地道:“不用。”
“我是怕你吃亏。”
他想了想,才低下头,“谢谢。”
她好笑地看他一眼,和他一起出门。
那个男人叫石诚,一副精明中年商人的模样。个子不算很高,戴着眼镜,又有些知识分子的派头。
宋天涯和石诚明显很不对付,自从进了别墅,就虎着脸一言不发。
石诚没想到他会带人来,看了一眼顾明月,“请问你是?”
“石先生好,我是天涯的姐姐。”
自己的妻子在第一次婚姻时还有一个女儿,石诚是知道的,就是从来没有见过。没想到这个女儿长得这么好看,比妻子还要漂亮几分。
“你就是明月吧,我听你妈提起过你。”
他的眼神带出一种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目光,顾明月感受到了。不仅是她,就连宋天涯也感觉到了,手紧紧地握成拳。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说吧,找我过来是什么事?”
血气方刚的少年一脸不耐的样子,就是这个男人,他妈还在世的时候装作好爸爸的样子,他妈一死,就露出了真面目。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有好多次看到姓石的背着妈妈偷偷打电话。不知道是打给谁,神神秘秘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
石诚尴尬一笑,“天涯现在连爸爸都不叫了。”
宋天涯斜过去一眼,冷哼一声。
“石先生,你在电话里说让天涯过来签个字,好像是有关我妈的东西。”顾明月开了口。
石诚便像是才想来似的,“对,没错。我一方面是想天涯回来处理一下你们妈妈的事情,还有就是很长时间没看到他,有些相念。”
“你别假惺惺了,你当初是怎么把我扫地出门的,你都忘记了吗?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你三言两语就能哄住?”
“天涯,爸爸是有苦衷的。”
宋天涯狠拒,“你别再自居是我爸爸,我听着恶心。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石诚好像很难过,沉默了一会儿,朝自己的秘书使眼色。那秘书拿上来一沓文件,摆在宋天涯和顾明月的面前。
“我当初让你离开,实在是出乎无奈。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会那么做。你不知道,公司近几年一直在走下破路,年年亏损。你妈去世后,那些人落井下石,天天催账。我怕影响到你,就让你出去避避风头。”
顾明月一听,心下了然。
就听到石诚又道:“我撑了这么久,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公司卖了,把那些窟窿堵上。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公司是你妈和我的心血,如果不是万不得己,我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石先生,据我所知。当初创立公司的是我妈和天涯的亲生父亲。后来因为陷入经济犯罪,天涯的爸爸一人认了罪,现在还在牢里呆着。这个公司按理来说,只是我妈一个人的。”
石诚脸上的表情一僵,那伪装出来的沉重带了几分阴狠。
“没错,你说的都对。可是当初因为天涯的亲生父亲犯了错,连累了整个公司,公司差点就垮了。是我和你们的妈妈一起没日没夜的经营,才有了后来的规模。你们说公司是你妈一个人的,是你们不了解事实的真相。你妈是个好女人,把公司交给了我。都怪我没用,没有守住公司。”
顾明月一边翻着文件,一边听着他说话。
文件是转让书,目的就是让宋天涯放弃公司。
“你的意思是,公司被卖以后,除了还账,就没有钱了,是吗?”
“不止是没有钱,还欠不少呢。这幢别墅,我也准备卖了还债,余下的还有一些,我再慢慢还。我不想连累天涯,这份文件天涯签过以后,公司的债务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顾明月把文件放在茶几下,冷冷地看着石诚。这个男人,真是贪得无厌。不仅要独吞妻子的所有财产,把继子赶出去,还想做好人。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石先生,你说公司年年亏损,已经欠了一堆的债务。关于这点,我想天涯身为我妈的儿子,又是个成年人,应该有权利查清公司的账目。”
“这个是当然,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把账给你们看。”
石诚既然挪空了公司,肯定是平了账的,这个还真不怕查。
宋天涯不懂这些,可是他对石诚没有好感,直觉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一定是这个姓石的在搞什么阴谋。
“你一定是做了假账,我妈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公司运营不当,也没有听她说开不下去了。”
“你妈那么要强的人,怎么可能在你面前说这些,她那是怕影响你的学习。”
“你…”
顾明月一把拉住要暴走的宋天涯,“石先生,账我就不看了。因为我知道,账目上一定是亏损的。如果事情真如账目上的一样,那就没有问题。可是一旦让我们查出来是假账,那么我们就法院见。”
石诚微微一愣,妻子前头的这个女儿,颇有妻子的几分气势。
不过他有信心,那些账无论谁来查,都不可能查出问题来。这两个孩子,还是太嫩了,怎么知道公司里的水有多深。
“欢迎你们去查,我对得起你们的妈妈,对得起公司。”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等查出来没问题你再说吧。”
顾明月站起来,拉着宋天涯,就要离开。
石诚忙安排,“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
他们走后,石诚眯起眼,变了脸色,对身边的秘书道:“你去查查这个女孩子,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秘书应下。
顾明月和宋天涯出了别墅,宋天涯忍不住回头,突然有些难过。自从妈妈去世之后,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你别难过,如果姓石的真在耍什么花招,我一定会让他现出原形。”
“姐,谢谢你。”
“谢谢什么,傻小子。”
顾明月有些替他们的妈妈不值,拼命积累的财富,最后都给别人做了嫁衣。连亲生的儿子都被赶出了家门。
别墅小区挺大的,两人走着。
一辆黑色的车子迎面驶来,突然停下。
顾明月不经意地看了过去,就看见车窗摇下,后座中的男人看着她。男人英俊的脸有些疲惫,眼神幽深难测。
他看她时,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
她瞳孔猛地一缩。
林骁,他怎么在这里?
几乎在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自然地别开眼,努力装出完全不认识的样子。然而她第一时间的刹那惊讶,落在了林骁的眼中。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你吗?
明月。
顾明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可是那辆车子还停在原地。
林骁的心沉到谷底,如果是她,她为什么不认自己?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匪夷所思,很多人都不可能贸然向别人坦诚。
可是他以为,他是她唯一的朋友。除了他,她还能信任谁。她真的活过来了,应该立刻去找他,而不是相见装成不相识。
眼看着她就要走过去,他急忙开口,“小姐,请问一下,8幢在哪里?”
顾明月努力平静地回答着,“先生,我们不住这里,你问别人吧。”
骤然重逢,她连半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一想到林骁有可能怀疑她,她就浑身的不自在,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接受身份被申承厉看破,却无法接受林骁认出了自己。
林骁哪里愿意就这样放她离开,他不仅没有关上车窗,而且还鬼使神差地打开车门下了车,朝他们走过来。
“小姐,我是北城来的,到这个小区找人。你要是认路的话,就带我过去吧。”
宋天涯虽然年轻,也听出了事情有些不对味。都说了不是这个小区的人,对方为什么还要追下来问,难道是看中姐姐的美貌了?
“这位先生,你没听到我姐说,我们不是这个小区的人,不知道你问的那幢楼在哪里。你应该去问别人。”
林骁已经走到了跟前,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长相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他心里的那个女人,清秀冷淡,眉眼带着锋芒。
而眼前的女人五官出众,娇美可人。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上没有他熟悉的锐利之气。
一时间,他有些不太肯定。总觉得自己是思念过甚,出了癔症。一个人明明死了,还是他亲手处理的后事,又怎么可能以另一个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明明觉得不科学,甚至是荒谬透顶,他依然心存侥幸。
“对不起,我刚才没听清楚。”
“没关系,先生再重新找人问路吧。”
顾明月平静地说完,不再理会。
转身之际,整个人差点撑不住。脸色变得特别的凝重,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还要装出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
“姐,我跟你说,下次碰到这样的人就不要搭理。谁知道他们是真的问路,还是有什么目的?你们女孩子,在外面要多长几个心眼,不要被人轻易给骗了。”
宋天涯念叨着,特别的担心。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挤出一个笑,“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我还用你来教嘛。”
她不敢回去看那辆车有没有离开,她的心还在飞快地跳动着。明明是以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朋友,为什么再见时她会如此的抗拒。
拐了一个弯,就快要出大门时,宋天涯不经意回头看一眼。
“姐,那个男人还在看我们。”
她没有回头。
林骁认出她来了吗?
怎么可能?
她的长相天差地别,而且跟以前相比,性格一定变了很多。以前的她,那么的孤僻,现在的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他怎么会怀疑?
可是,如果他没有怀疑,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表现?
一时间,脑子里乱轰轰的。
等回到家后,第一时间就是给申承厉打电话。申承厉正在开会,一看手机显示的号码,就让欧显华继续,他出了会议室。
“明月。”
“承厉,我碰到林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就是觉得特别的不安。我有预感,他似乎在怀疑什么。我…有些担心,他如果真知道真相,会怎么做?”
这样的事情,能相信的人有几个?
林骁会怎么做,是用这个来威胁她,还是有别的目的。她不想把人想得太坏,可是她就是害怕事情会变得特别糟糕。正是因为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她才觉得不踏实。
“别担心,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切有我。”
“我知道,可是我只想弄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