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玉就这样枯坐着, 一坐就是一整夜。
酒水的辛辣之感慢慢的在口腔里变得微不可查。
满目鲜红，刺的她眼中盈满了热泪。
是啊, 如她所愿, 也如了祖父心愿, 一切, 终尘埃落定了。
她轻轻褪下外衣，摘下了夺目的凤冠，捧着床里的红枣桂圆等物,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默默的流泪，她整个人抽泣了起来，可却不敢哭出声音。
她的人生, 从做下决定那一刻开始, 已经注定了。
无法得到眷恋，无法得到幸福。
只恨她自己, 为什么要把爱意说出口, 为什么要外祖父知晓, 为什么把素馨又牵扯进来？
斜倚熏笼坐到明，她如今，不过一个弃妇而已。
她看不到她，也接近不了她，比之过往素馨恨她, 情况更加糟糕了。
凤烛花泪, 一滴接着一滴, 落在烛台上, 凝固成了狼狈的样子。
天亮了，两盏烛火同时化为缕缕青烟飘散…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房门，僵坐的夜明玉瞬间起身，来人了，有人来了…素馨不在这里…
“殿下，王妃，你们醒了吗？”
正当夜明玉紧张的不知如何回答时，床里忽的传来了一个人慵懒的声音：“进来…”
夜明玉猛地回眸，正看到百里素馨一身素衣躺在大红的喜床上，青丝如瀑，散在凤鸾枕上，煞是好看。
门被推开了，侍候的宫人们尽数都是女子。
看着屋子里的一切，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王妃穿着喜服站在床边，贤王躺在床上睡眼惺忪，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只要她们都在一个屋子里，而且明玉郡王也没受什么委屈，如此，太后交代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净面，更衣，梳妆。
“殿下，今日卯时，要去太后宫里谢恩呢！”如今，是寅时了，不过早上七点多。
“知道了。”
百里素馨穿着一身漂亮的白色珍珠衫，下配天水蓝色的长裙，这种衣服在整个落星，都是很少见的。
长发松散的挽了一个发髻，簪着一只清亮的蓝翡莲花。
简单的装束，却胜过了人间万千的繁华。
“见过贤王殿下，见过…王妃…”来到前厅，锦墨和花星月两人，皆已经从宫外到了殿中。
夜明玉见到他们连忙道：“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
花星月看都没有看夜明玉一眼，只是起身对着百里素馨道：“行装已经准备好了，午时便可以出发了。”
行装？
夜明玉望向百里素馨，后者的目光恰好移了过来。
四目相对，夜明玉下意识的低下头，紧接着，她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拉住了她的手。
“王妃，坐吧！”她被她温暖的手牵着，坐在了桌旁。
呆愣了片刻，她忽的想起一件事。
“我准备了两件礼物，送给花姑娘还有锦墨公子。”侍人连忙捧上了两个锦盒。
毕竟，这两人是百里素馨府里为数不多的主人。
“锦墨将嫁给我为夫，我们二人一体一心，你送两个礼物，是什么意思？”夜明玉没有想到，当初对她照顾有加的花星月忽然对她发起难来。
冷静了片刻，夜明玉解释道：“一个是见面礼物，一个是新婚礼物。”
“我们的新婚礼物，不应该是贤王殿下准备吗？你既然嫁了人，那不应该事事听从妻主的意思吗？何时能够越俎代庖，代替妻主送礼了？”一番话，又把夜明玉给呛了回去。
“你刚嫁给素馨，难道就可以我行我素，发号施令吗？”
正当夜明玉不安的在桌下捏着手，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时候，百里素馨轻声道：“星月…”
“殿下有何吩咐？”
“给你礼物你就收着，一会我们还要去各宫拜见，不要误了时辰。”
“是。”见百里素馨竟还有回护之意，花星月瞪大了眼睛，随即应下。
她可以给夜明玉难堪，却不能不给百里素馨面子。
百里素馨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夜明玉还有疑问，就是…那所谓的行装，所谓的午时，又是什么意思？
饭后，一顶软轿抬了过来，载着百里素馨夜明玉两人，前往了康宁宫。
一进入软轿里，夜明玉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实在是这里的空间太过狭窄，她们之间不过几寸的距离。
“素馨…”终于，只有她们两个人，而且，她也没有失踪。
“夜明玉，我认栽了，你可真厉害！”百里素馨忽的面向她，修长的手指轻巧的抬起她的下巴：“你一个人，就换了金颍川的十五万兵马，而且，凤印也给了父后。你到底有什么魔力？”
金颍川？
落星边陲的护国兵马…
难道…难道…外祖父把手里的天下马兵符拿了出去？
夜明玉的心中一片冰凉，那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谁也不曾知道，太后之所以如此权威，当今陛下之所以对太后如此恭敬，不全是因为她是他的养女。
而是先皇临去前，怕无儿无女的太后为人所欺负，所以将天下兵马符给了他。
军国大事，太后也有权决定。
让出了这权利，让出了凤印，那外祖父以后的日子…
为了她，为了她的私心，外祖父付出了那么多！
“我不想娶你的，本来我还想好好对你，像是对待一个小妹妹一样，本来我还觉得你变的有些可爱…”
“可是，拿星月与锦墨的婚事要挟我，拿皇姐的安危威胁我！如你们所愿，我接受了，可是这婚姻，这你所谓的挚爱，只是冷冰冰的利益交换。夜明玉，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夜明玉疯狂的摇着头，她能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能，她不能让外祖父一个人背负这滚滚骂名。
也根本不会有人相信的！
在她眼中，她就是这样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一切都是我逼迫外祖父的，素馨，我知道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好结果，可是，我喜欢你…”
“喜欢我就要毁了我，就要控制我，你的喜欢可真自私！”百里素馨低声斥责，而后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素馨…
可她这时候不能流眼泪，她要去康宁宫去看外祖父了，她要让这分崩离析的婚姻表面上看起来和和美美。
否则，外祖父在她身上加诸的良苦用心，就都白费了。
她努力让自己笑出来，可是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脸是那么的僵硬。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呀，素馨，为什么当初你不杀了我呢？”
“已经走到这一步，我无法回头了。”
“给我三年时间，到时候，我放你自由，好不好？”外祖父给她三年，那她也给素馨三年。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三年之后，你没有爱上我，我们就分开。”
“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你这样心机叵测，自私自利，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以前的那种感觉再次出现，百里素馨真的很恨眼前这个娇娇弱弱的女孩。
前世，前事，她都一笔勾销了。
怎么，她又变本加厉了呢？
“殿下，王妃，康宁宫到了。”百里素馨率先走下轿来，那里面实在让她都快要窒息了。
夜明玉紧跟在她身后，看着百里素馨的身影，她下定了决心。
猛地，她牵住了她的手。
百里素馨下意识的想要甩开，夜明玉却猛地靠在了她的手臂上：“我自作自受，我是十恶不赦的恶人，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可我求你，给我表面上的体面，好不好？”
她的声音低低的，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别的地方她不管，唯有外祖父这里，她想让他安心。
“既然因为利益娶了我，得到了利益，你总要付出一些代价，不是吗？演个戏而已，没那么难吧！”夜明玉直视着百里素馨，最终，百里素馨把手从她手中无情的抽出，随即，她感觉到腰间一紧。
百里素馨揽着夜明玉，向康宁宫中走去。
到了康宁宫，该来的人都来了，这样也减少了各宫拜见的麻烦。
眼见百里素馨揽着夜明玉的纤腰而来，远远望去，两人皆是美丽绝伦的绝代红颜，只不过一个清冷淡漠如同九天寒月，一个娇俏动人似三月桃花。
“素馨携王妃明玉见过祖父，母皇，父后，皇姐…”
“明玉见过祖父，母皇，父后，皇姐…”夜明玉向众人一一叩拜行礼。
从此，她就是百里家族正式的一员了。
“好好好…明玉，快来哀家身边。”太后把夜明玉招到近前来，看她气色饱满，笑意连连的样子，想必，还是可以的。
人老了，握着那兵权也无意义了。
她知道，皇帝这么些年，最想要的就是这天下兵马符。
如今，他舍了，只盼着明玉嫁过去不会受到委屈。
素馨是个聪明人，一向重感情，他派去的人也是个中好手，想必，初时两人没什么感情，以后慢慢的，明玉会打动素馨的。
“祖父…明玉多谢祖父成全…以后明玉一定会做好这个王妃，好好照顾素馨。我们会幸福的！”眼中满是憧憬与欢喜，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可能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拍了拍夜明玉的手：“去挨着你妻主坐吧，以后不要像小孩子一样依偎着哀家撒娇了，你也大了。”
雏鸟早晚也要离开鸟巢，高飞于天际。
路已经铺好了，以后的路，就只能她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