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看得白恬发怵。
“你在哭？”
白恬愣了，她以为会从他嘴里听到些威胁或讥讽的话，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让人听了摸不着头绪的问句，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男子的表情很认真，白恬觉得他的眼神给她一种一年级的小朋友盯着老师看的感觉，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与对知识的渴望。
这种懵懂清澈的眼神，竟让她有些抵御不了。
白恬迟迟不答，他像是怕白恬听不懂，又努力地将自己的问题叙述地更清楚一些：“为什么哭？害怕？还是……伤心？”
他的声音很轻柔，语气却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听起来不带一丝的情感，冰冰凉凉。
奇怪的是，他重复了两次这个问题，好似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罢休，但她并未感觉到丝毫逼迫之感，就感觉他好像不是在纠结人类女性复杂的情绪问题，而是简单地想要知道某道算术题的答案，眼神近乎诚恳。
或许以为白恬还没听懂，他又将视线向下移了移，再抬起，用眼神示意，问她伤心是不是因为怀中狗的尸体。
白恬一惊，悲伤的浪潮顿时翻卷而来，覆过了恐惧。她渐渐低垂着头，看着双目紧闭的大汪，心房处又传来撕裂般的痛。
回忆着往日相伴的日子，艰难却又处处充满小感动，而回忆之外，她面对的怀中凉透了的尸体，多么强烈的反差，直至现在她还是不能够接受这个现实。
白恬独自哭泣的时候，那个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连姿态都没变过，像是根本不会觉得腿麻一样。
他或许是有些慌张不知如何应对，犹豫再三才伸出手去，笨拙地用指腹去擦拭她眼角的泪水，很用心很认真又很谨慎：“不要哭了。”
白恬被这刺骨的冰凉冻得头皮发麻，不禁抬眼去看他。
那双眼不是蓝色，却能看见碧海蓝天般的纯净梦幻，末世寂寥夜空的星辰应是都落尽了他的眼底。这流转着异样光华的眼眸本该是给人以成熟通透之感，却偏偏在被他吸纳后变成一派不经事的纯粹洁净，那天真灿烂的神采像孩童般不知人情世故。
之所以这份童真能令她这般触动，是因为这两年她在末世中的人们脸上看到的几乎都是绝望和悲伤，这两年她见过太多欺凌惨案，周围人的冷眼旁观、受害者的无助和绝望、施暴者的卑劣与傲慢……她在末世可谓是活得非常压抑。而他能有这样的纯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奇怪了。世态炎凉这个词好像与他无关。
也许是被白恬哭泣搅得心慌，他绞尽脑汁又想了一个主意，心想这样她或许能够开心。
“我可以让它睁开眼睛。”他慢悠悠地说着，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白恬惊愕地抬起头来看他：“你能救活它？”
看来奏效了呢。
男人的眼神跟刚刚一样地沉静清澈：“我可让它动。”
白恬没懂他的意思，能动不就是活过来么？但他为什么并没有直接点头？
白恬并没有继续与他纠结，她害怕自己再啰嗦，他就不愿救大汪了。
“那好。”她犹豫着将大汪递给他，待他伸手要接的时候，又机警地退了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觉得有必要认识一下。
看他这个打扮，像是某个军团的，说不定她认识。
男人看起来毫无遮掩，老实巴交地，她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贺煊。”
好陌生。
“哪两个字？”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难堪，过了一会又似恍然大悟，举着手在半空比划。
白恬却全然不知道他究竟写的是什么。
她放弃了。
末世混乱，天天都有军团覆灭与诞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某个军团或联盟的首领被暗杀的新闻，主播们记者们为了己方集团的利益在电视和报纸上大肆评价新首领怎么怎么的英勇无敌，或者狡猾卑劣，几乎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因此白恬看新闻只为了了解当今世界有何军团首领，但记来记去，也只记住了几个老牌军团的首领。
贺煊，估计是哪个新首领吧。
“那你一定要治好它。”白恬神情恳切。
贺煊朝她点点头。
白恬都已经有了将大汪托付给他的准备了，却没想到他咬了大汪一口后，就把它交还了回来。
“它不久就能动了。”他的神情依旧显得有些木讷，但白恬看他的眼光却变了。
白恬清楚地看见，贺煊的眸子流转着一抹赤月暗红，尖利的獠牙正在缩短。
她平静下来的心又疯狂地跳了起来。
“你、你是……丧尸王？！”
贺煊面不改色地看着惊慌失措的白恬，表情依旧懵懂无害，纯净得像是一汪明澈的湖水，愣愣地盯了她许久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外面人好像是这样叫我的。”
白恬如鲠在喉，呆若木鸡地看着贺煊，半响不言。
贺煊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怎么了？”
眉眼里竟带了些关切。
白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因此次任务并非帮人完成愿望，只是单纯完成系统派发的任务，所以并没任何的剧情，这也就意味着白恬除了知道自己“杀丧尸王以拯救世界”的目的以外，其余全然不知。
系统唯一帮她做的，只是让她降落在了一个叫“慕湫”的女孩身上，给她提供了一个勉强能在基地待下去的末世身份，这相对于被当成黑户口丢到荒野被丧尸啃而言，真是好了不知多少。
但自此之后，系统就人间蒸发了，让白恬一脸懵逼地在末世待了整整两年。
这具身体的主人慕湫，是个治愈术三级的医疗工作者，上有老母下有弟弟妹妹，母亲身具烹饪术，是首领家的厨娘，弟弟妹妹还小，异能尚未出现。末世中战斗激烈，治愈者很抢手，即便是慕湫这样能力低微的，基地的人也不舍得丢，又加上她母亲好歹是首领的人，一家子人才能勉强留在基地里。
其余那些无异能，又没有利用价值的平民，早就被丢去喂丧尸了。
白恬最开始发现自己有异能，心里还挺踏实，但之后发生的种种让她逐渐认清了现实。
像她这样的低级异能者，也就比那些出卖肉体的平民好一些而已。作为底层人民，生活何其艰难，填饱肚子都成问题，每次领救济的时候还要面临着被高级异能者打劫物资的威胁。在那些高级异能者眼里，低级异能者猪狗不如，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怎么欺负旁人都不会多说一句，基地警员遇到这种事情都绕道走，置若罔闻。
白恬忍受不了末世的日子，好几次试图寻找丧尸王的线索，可每每跑到基地围墙，都要被四处游荡的丧尸吓回去，直到后来，她治愈术达到了军队征用标准，才有机会随军出巡。
她找了丧尸王整整两年，此时不抱大腿何时抱大腿？
昏暗的暮色下，女孩俯身凑近，身下的男子撑着身体往后仰，被逼得退无可退，面色惊恐。
贺煊从女孩满是金光四溢的明眸里看到了“快让我杀了你拯救世界吧”的激动和期许。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读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信息。
“汪！”这时，身边的大汪叫了一声，麻溜地爬了起来，在白恬身边围着转悠，活蹦乱跳，精神十足。
白恬热泪盈眶，一把抱住大汪，喜极而泣。
贺煊崩得腰都快断了，白恬移开后，他顿时松了口气，仰躺在了草地上，过了一会，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一骨碌撑地爬起来，将白恬拉到一旁。
“干什么？”白恬还淌着幸福的泪。
贺煊严肃而认真地对她讲：“它要是咬了你，你也会变得和我一样。”
白恬想了一瞬，猜想他应该想表达大汪现在已经是丧尸了，要是被它咬到，她也会变成丧尸。
看白恬发愣，贺煊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单纯地以自己的想法，给她提了个建议：“要是你想变成和我一样，让我来咬你吧。”
说着就一手将她揽过，侧着头朝她雪白的脖颈而去。
白恬惊慌地推开，嘴角尴尬地抽了抽：“别了，我现在还没这个想法。”
身边的大汪像是也听懂了贺煊的话，只见他乌黑的眼眸望了望白恬，又望了望贺煊，落寞而谨慎地往后退了几步。
贺煊刚刚之所以提议让他代替大汪要她，是因为在丧尸界有一规则：丧尸王无论是智商还是异能都是极高的，只要被他咬了的人，就算原来再普通平庸，变成丧尸后，不仅能获得强大的异能，而且智商也会比原先翻上几倍，这样的人被称为一代丧尸，他们的威胁力等同黑鹰联盟最高异能者（但看起来大汪现在也是一代丧尸了呢）。
之后，被一代丧尸咬了的便是二代丧尸，这类丧尸智力能力飞跃不大。
以此类推，被二代咬过的称为三代丧尸，随着代数递增，丧尸的智力能力成下降趋势，六代为下限，也就是说，被六代咬过的依旧是六代，因为六代丧尸智力和能力已经低到了极限，六代丧尸间差别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而周围游荡的大部分都是四代至六代丧尸，它们在丧尸军团中也是数量最庞大的一支队伍，占了将近百分之八十。
其余的一到三代丧尸可供管理，一般都集中在大本营。
丧尸间的这一规律已经不是秘密，就连白恬也都是知道的。
所以这样想来，贺煊刚刚的意思，应该是觉得成为一代丧尸也比成为二代丧尸的好。
早就听闻丧尸王威风凛凛，身边有九帅十二将，竟没想到他为人这么单纯憨傻，连她名字都不问，就能这么慷慨地给予她等同于丧尸将军般的能力和智商。
这么可爱一小傻子，真的是智商高出天际的丧尸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