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 我这是又听了一个完整版本的鬼故事。”
段云扬仰躺在床上,难得地有些心累。
本来他就很惨了。白天和活人交流, 晚上和尸体交流, 这下好了,还给他个更加光荣艰巨的任务:
和住在隔壁的女鬼交流。
“你说我和她对着哭两声,能感化她让她给我线索吗?”段云扬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飘在他面前的家伙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啊, 我……”段云扬从床上坐起身, 刚准备就这个论点展开一场有理有据的辩论,就听到了大厅隐约传来了些许的喧闹。与此同时响起来的, 还有“砰”的一声门响。
段云扬精神一振,拉开了门,刚好看到了艾丽卡慌里慌张从楼梯上跑下去的背影。
娇俏的小姐虽说一向张扬, 这回却有些凌乱地失了风度, 下最后一阶楼梯的时候还不小心被绊了一跤, 幸好一旁的女仆及时过来扶了她一把,才让她不至于丢脸地摔倒。
很快,段云扬就知道了女孩子会如此失态的原因。
“艾丽卡, 怎么慌慌张张的,嗯?”伊莲恩换了鞋,自玄关处慢慢地直起身,脸上挂着一点温和的笑容, 慢慢地走近了面前的外孙女, “出了什么事吗?”
“伊莲恩不是早上才说了要出远门吗?”段云扬往后稍稍退了一点, 皱起了眉, 轻声道,“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
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年轻的姑娘微微摇了摇头,随即苍白着脸色,慢慢向二楼望了一眼。
“说不定是路上临时改了主意。”懒洋洋的声音从他的上衣口袋里传了出来。
“她们这些有钱人,想一出是一出很正常。反正也就一辆马车来回跑的事儿。”
正说着,维拉的房间门也响了。
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件轻便的连衣裙,靠着旋转的扶梯慢慢地走了下来,神情看着比她的姐姐倒是镇定了不少,只不过唇色也有些苍白,嗫嚅了好几下才说出了第一句话:
“祖母。”
“病好点儿了吗?”伊莲恩摘下手套,一眼也没有看她,慢慢地走进大厅,“我瞧着怎么气色还是不大好。”
“就是一点儿流感而已。”维拉在她身后与艾丽卡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声道。
年长者未置可否,半晌之后只是沉沉地出了声:“上楼去睡一会儿吧。”
她的音调不高,但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楼上的段云扬听得很清楚。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祈使句。
“老太太生气了。”段云扬倚在门框上,刚好卡在了不易被楼下察觉的视觉区内,一边凝神听着楼下的动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口袋里的小家伙交流,“话说回来,她对自家姑娘的态度够冷漠的。”
“上位者都这样。”口袋里的声音也压低了不少。
“包括你主人么?”段云扬心思一转,利索地给他挖了个坑。
“对啊。”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话说回来,上一任的接引人是郁弘吧,我跟他可不一样,他是那个疯子亲自创造出来的,我是半路被他抓过去的,契约一到我俩就一拍两散,所以——”
“别给我下套咯,我俩雇佣关系,实话实说他也打不着我。”
“难怪你看着这么嚣张。”段云扬毫不客气地给他了一个评价,没再继续跟它闲扯,将目光移到了楼下。
不过就这几句话的工夫,大厅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依维拉的性格,她自然不会听不出伊莲恩的意思,因此,她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提起裙角就上了楼,很快消失在了阶梯的尽头。而其他的仆从,也十分有眼色地回到了原位,各干各的活。
一时之间,正中央只剩下了艾丽卡和伊莲恩两个人。
刚刚还有些慌张的姑娘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祖母,背脊挺直,当真是像极了花园里的玫瑰,桀骜而美丽。
伊莲恩似是叹了口气,然后转过了身:“跟我来。”
“我感觉……”段云扬似是出了一会儿神,再说话时语出惊人,“我可能猜到维拉房间的那一包饰品是干什么用的了。”
“哦?”口袋里的声音似是想说什么,却被段云扬眼明手快地按了一下。
刚刚他们只顾着看楼下,这会儿冷不丁地,身后那间据说是鬼屋的屋子里,骤然传出了一点声响。
段云扬胆子不算小,这会儿也被之前接二连三的鬼故事折腾得有点神经过敏,深吸了一口气后才转过了头。
然后猝不及防地和一张有些稚嫩的面孔撞了个正着。
段云扬:“……”
他现在怀疑这座古堡的每一个人都是以吓死人为目的活着。
“段先生?”小姑娘看起来也被吓得不轻,哆嗦了两下才战战兢兢地开了口,“您站在这干嘛?”
“我出来透个气。”段云扬面不改色地说着瞎话,“你是来?”
“哦哦。”小姑娘松了口气,又朝里看了一眼,悄悄地道,“今天厨房的一个姐姐有事走不开,就让我帮着另一个姐姐把一些不用的东西运到储藏室来。刚刚那个姐姐说还要帮着夫人找一样东西,让我在外面等她一会儿。”
“你就出来了?”段云扬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小姑娘涨红了脸:“里面太黑了……本来我想去叫帕特陪姐姐的,但是他今天好像身体不舒服,回房间休息了。”
段云扬本来就没有拿这件事取笑她的意思,只不过,在听到后半句话的时候,他突然愣了一下,想起了什么。
帕特……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早上会特别注意到维拉那一对耳坠了。因为那样熟悉的配色和款式,他曾经也在这个名叫帕特的少年身上见到过——那枚他曾经随口称赞过的袖扣。
少年人之间的小秘密,因为隔着身份的鸿沟,显得隐秘而浪漫。
“是吗?”他心里有了点数,慢慢地道,“我记得我昨天看到他,他还好好的呢。”
“大约是受凉了吧。”小姑娘想了想,“维拉小姐也病了呢。”
“真巧。”他笑了笑,冲着从屋里匆匆走出来的另一个女孩子点了点头,然后径直下了楼。
“你去哪儿?”刚刚被拍得七荤八素的小家伙这会儿终于醒了过来,压低的声音里还带了些咬牙切齿,“伊莲恩还在呢。”
段云扬瞥了书房紧闭的门一眼,一脸的淡定:“她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去证实一下我的想法。”
然后,他干净利索地敲响了仆人间的门。
这会儿还没到休息的时间,大多数人都在自己的位置忙碌,除了一个明显脸色有些苍白的老女仆来开了门,房间里几乎没什么人。
“您找谁?”她的声音里还带了些许的嘶哑,疑惑地问他。
“打扰了,我找帕特。”段云扬面不改色地看着她,露出了一个笑来,“我有东西放在他那儿了,本来是说今天中午带给我的,但是他一直没上来。”
这话乍听着有迹可循,但实际全是他信口扯的理由。好在他别的没有,过了这么几个世界演技磨练得一流,老女仆大约也是烧得有些糊涂了,匆匆地把他放进来,把帕特的房间指给他,就又躺了回去。
“他就住在那个隔间里。”老女仆道,“从中午回来了就一直没动静了,估摸着在休息,您直接敲门就是了。”
“好的。”段云扬点了点头。
然后趁着老女仆转过头去的工夫,干净利索地用随身带的工具撬开了门。
他口袋里的某阿飘:“……”
好在,段云扬这么做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进门,它就发现了不对劲。
小小的屋子此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干净得几乎看不到一丁点的私人物品,那位所谓的正在休息的少年此刻根本看不到人影,只留下了床上放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枕头。
倒是一旁的窗户大开着,能看到不远处广袤的田野。
“你早就猜到他会跑了?”它轻声道。
段云扬走到窗户边朝远处望了望,然后干净利落地也翻了出去,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算早啊,就刚刚。”
“如果是他们俩的话,要想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只能私奔。哪有这么巧,还俩人一起病了,再想想维拉房间里的那包饰品和艾丽卡今天的脸色,我估摸着伊莲恩就是被她故意支开的,这是反应过来之后,回来秋后算账来了。”
他眯着眼望向远处:“那边是个啥?”
“往前走吗?是一片私人马场。”
“艾丽卡曾经偷溜到那里去玩的那个?”段云扬愣了愣,“那真巧了,顺便去看看吧。”
马场不大,最边上有一座小木屋,这会儿门敞开着,一个有些佝偻的背影正坐在门口,埋头搓洗着衣服,大约是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他转过了头。
男人年轻时大约也是个英俊的美男子,即便是这会儿被马场的风吹得有些沧桑,也依稀能看出几分潇洒模样。这会儿,他将袖口挽起了些,一边继续地搓着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找那个小伙子么?他刚刚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跑出去了?”段云扬有些奇怪,“您知道为什么吗?”
“诺——”男人朝里面努了努嘴,“刚刚有人送了个东西过来,自己去看吧,我放在桌上了。”
段云扬向他道了声谢,走进了屋子。
男人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这会儿,也就衬得桌子上的东西格外地惹眼。
那是一朵已经枯萎了的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