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扬接过它递过来的药瓶看了一眼, 瓶口松动,有拧开的痕迹, 确实是用过了。
“我们之前的□□, 是在伊莲恩的饭菜中检测到的,是吗?”他转了转瓶子,若有所思, “艾丽卡是由伊莲恩养大的, 再怎么有隔阂,两人血缘和感情上都留存着联系。”
“所以, 是什么,会让她对自己的祖母起了杀心?”
“我想去储藏室看看。”他站起身,回头问身后的小家伙, “我还有多久时间?”
“20分钟。”
“足够了。”
段云扬推开门, 来到了漆黑一片的走廊上。
储藏室的门是锁着的, 这对于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三两下撬开了门之后,一股腐朽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这是一种很难说得清是好闻还是古怪的气息。在此之前, 段云扬唯一一次闻到这样的味道,是在专门收集各种各样气味的香水商店里,腐朽而潮湿的感觉自瓶口涌进他的鼻子里,就像是某个瞬间, 自己置身在了已近暮年的森林中。
他在黑暗中拧亮了手电, 一晃眼, 就看见了成堆成堆的樟木箱子。
“这味儿真够刺激的。”他有些不适应地揉了揉鼻子, 走到了箱子边上,随手掀开了一个。
里面摆着的是成摞的古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脆弱得几乎让人不敢触碰,他草草地看了一眼,就把箱子又合上了,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相较于整个古堡的布置来说,这间房间确实低矮又朴素,除了这些沉重的大木箱子,就是墙角堆着的各种各样的杂物,包括了断了一个角的旧桌子,用坏了的烛台,值得一提的是,在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像。
段云扬将手电向上一晃,正好照到了少女有些忧郁的眼睛。
段云扬:“……”
“怪吓人的。”他吐槽了一句,走近了点,刚好能够通过微弱的手电光芒看清这幅画的全貌。
画上的少女不同于一般的贵族小姐,她身披着铠甲,高举着武器,漂亮的脸藏在头盔里,微微张着口,似是在嘶喊着什么,而她的身后,是簇拥着她的军队,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坚毅而决绝的神情。在画的边角处,标注了日期和画的标题。
“光荣与自由。”段云扬慢慢地念出那行小字,“这就是塞拉吧。”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哦。”他肩上坐着的家伙恶趣味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这可是传说中闹鬼的地方。”
“我从不害怕善良和正义的灵魂。”段云扬不在意地挪开了手电筒,刚准备继续看看这间屋子,就听到了黑暗中骤然传来的,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肩头的家伙,就见它一脸无辜地冲他指了指前方——
声音是从画后传过来的。
跟它没关系。
就在这瞬息万变的几秒间,动静已经越来越大,伴随着激烈的碰撞声的,是正不断抖动着的画像。
那行光荣与自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裂痕——不,准确地说是整幅画都在裂开,少女的面容越发狰狞的同时,段云扬伸出了手。
就在他将要触碰到画的那一个瞬间,画像突然又恢复了原样。
时间一到,一切归零。
第二天一早,段云扬径直去找了昨天厨房的那个老女仆。
只不过,听完了他要问的事情之后,她的脸色变得有一些古怪。
“段先生,你要问这个做什么?”她道,“这与您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吧。”
“唔……”段云扬随口扯了个谎,“只是与艾丽卡小姐闲谈的时候,提起过她的母亲,她的脸色仿佛不太好,我有点担心自己说错话了,所以想来问问您。”
“脸色不太好么?”老女仆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一面洗着碗,“那是正常的,她的母亲很早就病逝了。”
“那父亲呢?”段云扬追问道。
“您的问题有点太多了。”老女仆抬眼看着他,慢慢地道,“我听闻您游历世界,见多识广,应该知道很多事情不应该多问吧。”
见她这样,段云扬也敛了笑意。
他倚在门框上,偏了偏头,看着面前有些苍老的女人,慢慢地道:“如果我执意要问呢?”
“死了。”女人的神情漠然,像是冰霜一般。
这就是最后的答案了。
段云扬对她道了声谢谢,也没有管她的反应,离开了小小的厨房。
“我让你盯着的事儿你盯了没?”
从厨房出来后,段云扬在客厅的角落里寻到了正懒洋洋地躲在窗帘后面睡觉的家伙,毫不客气地拍醒了它。
“盯着呢盯着呢。”小家伙不情不愿地睁了眼,“维拉和艾丽卡都没有出过房间。伊莲恩倒是出来过一次,不过是因为有人送了封信过来。”
“今天就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段云扬轻声道。
“替你算着呢。”它道,“今天晚上的时间暂停结束之后,不管你写没写结案报告,都会把结果在你面前放一遍。我们很有良心,从来不做只给看开头不放结尾的坑货。”
“哎——你干嘛?”
它话没说完,就被段云扬一把塞进了口袋。
“抓紧时间。”段云扬一边走路带风,一边还抽空回应了它一句,“去马场,我感觉那个大叔一定知道些什么。这个家的人都靠不住。”
所幸,他们到达马场的时候,男人还在。
“昨天不是说了嘛,跟亚当斯家有关系的人一律不接待。”他一面刷着马,一面头也没抬,“小伙子,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很久之前,有个小女孩曾经误跑到过你这儿。”段云扬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地道,“你是不是和她说了什么?”
男人的手一顿。
“你跟他们家到底什么关系?”
“寄住的客人而已。”段云扬见他话里有门儿,再接再厉地试探道,“我可是听说,艾丽卡小姐回去之后,伯爵夫人大动肝火。那是她动怒动得最厉害的一次。为什么?”
男人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抬起眼打量他。
“是不是,和她的父母有关系?”段云扬放缓了声音,看着他道。
“很聪明嘛,小伙子。”男人笑了,“怎么发现的?我可听说,那老妖婆把这件事引以为耻,瞒得死紧呢。”
“这您就别管了。”段云扬知道,他这是肯说了,也放缓了语气,对着他笑了笑,“我们坐下来聊?”
正午的太阳还有些烈,男人寻了个背光的地方坐下,顺手给段云扬拖了个凳子,然后朝着远方指了指:
“看到那儿了没?”
“看到了。”段云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点了点头,“很美的景色。”
这话是实话。郁郁葱葱的森林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悠远而富有生机,衬着背景湛蓝的天空,很有名家笔下风景画的味道。
“很多年前,我就是在那个地方,撞见了那一对小情人。”男人抽了口烟,慢慢地道,“说起来,也是宿命。真没想到,这么久之后,那位小姐的女儿也会走上和她一样的老路。”
“你应该发现了吧,伊莲恩对待她们家的两个女孩子,管束得非同寻常地严格。”
“听艾丽卡小姐提起过。”段云扬道。
“艾丽卡……那孩子确实胆子大,陛下说得没错,倒是和塞拉小姐的性子很像。”男人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笑了笑,“当年我看见她,真是吓了一跳。”
“所谓严格,不如说禁锢更合适。”他道,“至少从我这个局外人的眼光看来,是这样。说起来,那俩孩子也算挺可悲的。”
“所以,为什么?”段云扬问道。
“因为伊莲恩受了刺激。”
“她是个传统而古板的女人,当年和老伯爵,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精心教养,还送进了医学院学习,本来指望着她和一门好亲事,巩固亚当斯家的地位的。可结果最后,她的女儿——也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背着她,和一个马夫相恋了,不仅如此,还意图私奔。”
见段云扬用有些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他赶紧补充了一句:“不是我,是我的一个同事。”
“所以,你知道她为什么听说艾丽卡来了我这,会那么激动了吧。”男人悠悠地道,“这地方,简直算是她的耻辱之地了。这女人——掌控欲和自尊心都到了极其可怕的地步,要不是她不知道我当年目睹了森林里的全过程,我现在可能就不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了,小伙子。”
“全过程……您是说?”
男人看懂了他眼神中蕴含的意思,点了点头。
“逃自然是没逃成。我那个同事当场被处死了,至于那位小姐——”他想了想,“她被带走了之后,我就没有听过她的消息。好像说是疯了,又有人说她后来病逝了,不过我倒是有些奇怪,那老女人居然会允许她生下孩子。”
段云扬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嗯?”男人看着他。
“一无所知的婴儿,比起已经挽救不了的女儿,难道不是更好控制么?”段云扬看着他,轻轻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