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瑾瑜心想,落霞山在淮城附近,对南阳来说,不算太北,对北廷来说,亦非很南,如此不偏不倚的地理位置,正好适合她这种身份尴尬之人。
皇甫瑾珩在听得“落霞山”三字时,怔了一下,他继续问道:“这几年也是么?”
“是。”
“哦,那王大夫隐居深山是在研究药理还是医术?”
皇甫瑾珩的这个问题让皇甫瑾瑜觉得好生奇怪,她迟疑了,作为一名大夫,难道不是药理、医术均需精通的么?那为何还要分是研究药理还是医术?
“王大夫?”皇甫瑾珩唤道,催促着王隐的答案。
“回皇上,药理。”皇甫瑾瑜来不及去思考五弟问这个问题的深意,若仅是在药理与医术中二选一,她会本能地选择了“药理”,因为相比在医术方面的一窍不通,她在药理上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了解,毕竟她曾帮李思晗写过方子,抓过药。
“这样,朕曾听说落霞山上,奇花异草众多,而且还极具药用功效,想必是真的咯?”
“是!”皇甫瑾瑜回道,可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说错了,她直觉五弟的几个问题有些不对劲,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内心忐忑着,生怕五弟接下来会问出她无法招架的问题。
然而,皇甫瑾珩便没有继续问下去,事实上,他此刻已是说不出话,他深吸着气,强迫自己忍住上前揭开王隐面具看个真切的冲动。
皇甫瑾瑜知道落霞山是从周癫处得知的,可她并不知道落霞山是座荒山,根本没什么奇花异草,她亦不知道,三年前皇甫瑾珩为了缉拿烈焰门乱党,曾派人把落霞山翻了个遍,根本就没找到有人隐居的痕迹。
王隐在说谎,他根本就没在落霞山隐居,更甚说,他根本就不叫王隐。皇甫瑾珩想着,不觉想起昨晚在母后手背上触碰到的湿冷。
“皇上,怎么了?有问题么?”失神的皇甫瑾珩让皇甫瑾瑜心中隐隐担忧。
“咳咳。”皇甫瑾珩咳??匝谑巫约耗谛牡幕怕遥?档溃?懊皇裁矗?褪强拷?醮蠓蚴保?醯媚闵砩嫌泄梢┫阄叮??慈绱耍?压郑 ?br /≈
“哦,可能真的是因为与药草打交道多了吧。”皇甫瑾瑜淡淡回道,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皇甫瑾珩闻言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他并不知道,皇甫瑾瑜在假死后的六年里都是在药的陪伴下度过的,刚开始的四年,她成了药罐子,几乎是每天每天地喝药,后面的两年,虽然不用天天喝药了,可还是得隔三差五地泡药澡。这六年里,与药草羁绊太深,以至于经过了四年,依旧没能完全去掉身上的药味。皇甫瑾瑜自己是习惯了,没闻出来,倒是被细心的皇甫瑾珩闻了出来。不过这样也好,皇甫瑾瑜想着,药草的味道可以掩盖掉她原本的气息,对她掩饰真实身份也是有利的,可她却不知,她此刻的掩饰已然没作用了。
之后皇甫瑾珩都没再说话,也不刻意与皇甫瑾瑜拉近距离,只是默默地走在前头,皇甫瑾瑜也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想到不用再应付五弟莫名其妙的提问,皇甫瑾瑜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心想,五弟定是没想到他那无所不能的三哥原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刻。
终于快到太后寝宫了,长廊拐角处,皇甫瑾珩停下了脚步,将手中的剑递予皇甫瑾瑜,他说道:“母后的寝宫就在前面了,朕衣襟有些凌乱需整理下,王大夫,你帮朕拿一下剑。”
“是!”皇甫瑾瑜点头应道,伸出右手就要去接,然而皇甫瑾珩并没有把剑递到她手上,而是偏着头看着她,“王大夫,这可是朕十分珍视的宝剑。”
皇甫瑾瑜尴尬地低着头,她知道五弟这是在斥责她的失礼,于是只好极不情愿地伸出左手,双手掌心摊开,去迎接那把皇上极为珍视的宝剑。
皇甫瑾珩假装不经意地往王隐手上看了一眼,于是他的目光瞬间被王隐掌心那道粉嫩的疤深深吸住了,多年前的场景在他脑中迅速飘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将剑放到王隐手上。
皇甫瑾珩在意思意思地整理完衣襟后,接过皇甫瑾瑜手中的剑,忍不住问道:“王大夫,你左掌怎么有一道疤啊?”
皇甫瑾瑜闻言惊惧地缩回手,紧张地回道:“这是草民上山采药时不小心划伤的。”
“哦,真巧,朕掌中也有一道疤。”皇甫瑾珩说着,在皇甫瑾瑜面前摊开他的右掌,掌心中,有一道横穿整个手掌的疤痕,他继续说道,“不过这是朕自己划的,朕称这道疤为兄弟间的誓言,它刻在朕的掌上,更刻在朕的心里。”
淮城外,迎风跪立的两人,鲜血染红的掌心,灼热的誓言。
“我皇甫瑾琰向天盟誓,愿以我热血誓死守护每一位兄弟……”
“三哥,我会守护你,亦会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皇甫瑾瑜的眼眶湿润了。
至此,皇甫瑾珩已完全知晓王隐的身份了,三哥没死!虽然他气质变了、气息变了,可他就是自己的三哥,不会错的。只是不知他三哥既然没死,为何不与他们相认。
皇甫瑾珩没问,皇甫瑾瑜亦没说,两人就一前一后安静地走着,各自百感交集。
皇甫瑾珩步入懿和宫,李思晗正坐在床头陪着太后说话,见母后与思晗聊得很融洽,皇甫瑾珩不愿打扰,便在帘外站着,皇甫瑾瑜也跟着站在一旁等候。
“孩子,这几天可有回家看看?”太后关切地问道,由于身体虚弱,声音很是有气无力。
“没。”李思晗摇摇头。
“这些年,你都没回过家么?”
“没。”又是一阵摇头,李思晗仰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娘估计不想见到我这个不孝女了。”六年前,父亲遇刺身亡,她的母亲嘶声力竭地劝说她留下,虽然她极不愿意抛下年事已高的母亲,可她还是决绝地走了,因为那时皇甫瑾瑜毒素未解,周癫前辈又已仙逝,若她置之不理,皇甫瑾瑜定是必死无疑。
李思晗无奈的话语,皇甫瑾瑜在帘外听得真切,为之心痛万分,正是她累得思晗有家归不得的。
“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太后拍着李思晗的手说道,“瑜儿要是知道你这份情谊,定会很高兴的。”
太后说着,不觉红了眼眶,她说道:“当年为了逼迫瑜儿就范,哀家曾命令李相将你带离瑜儿,甚至还因李相的无功而返生气,后面想来,哀家倒应该感谢李相没能把你带走,更应该感谢你义无反顾地留在瑜儿身边,她才不至于孤身一人。孩子,你对瑜儿的这份情谊哀家真不知该怎么谢谢你。”
“太后,您别这样,思晗承受不起。”李思晗说着,紧张地扶起太后。
“孩子,回家看看吧,你娘一定很想你,天下没有母亲是不希望见到自己的孩子的。”
“嗯嗯!”李思晗噙着眼泪,点点头,说实话,她也很想家,很想家中的亲人。
“作为一个母亲,哀家能理解你娘的心情,她一定很想你,很想很想。”太后说着,混浊的目光变得幽远,她颤抖着手,轻轻抚着李思晗的脸,“孩子,你怎么舍得丢下母亲?这些年,你怎么就不出现?你可知母亲很想你,很想很想……”
虽然太后是摸着自己的脸,可李思晗知道,太后是在透过她的脸看另外一个人,她呼唤的是远方的皇甫瑾瑜,虽不忍心打断太后对瑾瑜的思念,可她更不忍太后陷入这种虚幻的遐思,于是她轻轻握住太后枯瘦的手,提醒道:“太后,我是思晗。”
太后在听得李思晗的提醒,愣了一下,睁开眼努力看了许久,终才明白是她认错了,她才不舍地缩回手,失落地说道:“哦,思晗啊。”
太后的声音很轻,可她的失落之语却如刀般割着皇甫瑾瑜的心,她在想自己此番狠心不与母亲想认,真的对吗?一个老母亲的拳拳思念,难道还抵不上自己那些似有若无的顾虑么?她踌躇着,宽大的袍袖中,拳头紧攒,指甲陷入皮肉内亦不觉痛。
“母后很想念三哥,朕知道三哥一定也很想念母后。”皇甫瑾珩在旁说道,“朕要进去了,王大夫可要同进?”
“不了,草民带着面具,怕吓到太后。”
“哦,这样,那把面具摘了吧。”
“这……”
“哈,朕说笑的,王大夫如果现在不方便,就晚上过来吧,母后的病还得劳你多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