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姜阮叹口气, 下意识想把那页纸撕掉揉碎扔了, 扯到一半忽想起这是课本，不由又长叹口气。
梁雪莹心里跟百爪挠着似的等下文, 结果却见她同桌直盯着课本长吁短叹, 好似上头写着多么复杂的难题, 她好奇地凑过去, 看见《老人与海》那篇课文旁用铅笔画了个人儿，短发浓眉, 莫名就有点熟悉。
还想再细看, 便见姜阮扯了半拉页，啪一下合了书。
她悻悻地后退一点，“你怎么了？”
心里却还在琢磨那画里的人，怎么就觉得那么脸熟呢。
“没什么, ”姜阮转头看她，“你刚刚问我什么？”
“额……我就是想问，江濯给你买的早餐，你怎么不收啊？”
姜阮淡淡哦了一声, 说, “之前不是你说让我离他远一点吗？”
咦, 好像是这样哦。
梁雪莹吐了吐舌头，可是……
“可是这在全班人面前，直接那样拒绝多难堪啊, 里子面子都没了, 特别是他那种大少爷, 拽惯了的。”
其实梁雪莹自己也觉得矛盾，按说江濯被拒绝她该幸灾乐祸才是。可没办法，少女情怀总是诗，这一刻，江濯那张帅气迷人的小脸蛋又占据上风。
现在只要一想起最后他看姜阮那可怜的小眼神，她的心就扑通扑通跳着不能自已。
这么桀骜不驯作天作地的男孩子，偏偏就在她同桌面前低声下气，即使丢了那么大的脸，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反而只能隐忍地乞求似的看着她。
这会儿，他是不是正独自躲在哪个小角落里舔舐伤口。
像一个孤独的小浪狗。
唉，梁雪莹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
听梁雪莹这么一说，姜阮心里的烦躁又开始蠢蠢欲动，她揉了揉脸颊，似乎将脑子里的莫名烦闷统统都揉掉。
“江濯他为什么要给我买早餐呢？”姜阮低声喃喃，像是在问梁雪莹，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吃不吃早饭与他有什么关系，哭与没哭，笑与不笑，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总要一直晃在她面前？
他们只是普通同学，他送早餐，她受之有愧，再加上众目睽睽，不想予人口舌，拒绝也是常情。
做什么他要露出那样的神情。
倒像是她伤了他的心似的。
她这边兀自苦恼，梁雪莹心里却早已是发出土拨鼠般的尖叫。
还能是为什么！
“当然是喜欢啊！！！”
那么大张旗鼓，在所有人面前给你送爱心早餐，如果这都不算爱……
“喜欢？”
姜阮皱眉重复了一遍。
“你说他喜欢我？”
往日种种，细思开来，若说一点都没有察觉，也不尽然，但姜阮总是有些不能相信，毕竟他们之间的来往并不那么愉快，开始是敌人，后来……也不过是……连普通朋友都勉强。
她与他之间没有瓜葛，也并不想产生什么瓜葛。
何况，她皱眉——
“他先前不是很喜欢你的朋友吗？”
她回忆了一下，“好像也才是上个月的事。”
梁雪莹：“……”
要命。
那个人是你啊！
是你啊！
我想象中的故事里的你。
生平第一次梁雪莹觉得百口难说，她想坦白，可好不容易才跟姜阮关系有了突破，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做的那些蠢事，一定会被当做奇怪的人吧。
又或者，骗子。
她心虚地低头，不敢瞧姜阮。
过了会儿，只听空气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么廉价的喜欢，又做得什么真。”
那声音清浅，却带着浓重的失望，只听得人心里百愁交结。
梁雪莹心里一震。
“姜阮……我……”她蓦地抬头，拉住姜阮手臂，“我有话要……”
而就在这时——
“姜阮！”
一个女声清脆地跳出来，打断了她的话。
梁雪莹转脸望去，却见说话的是那新来的转学生。
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的桌前，笑意盈盈。
她怎么知道姜阮名字的？
脑子里才刚闪过这个念头，便听程鱼薇又说，“好久不见，没想到竟然能再跟你成为同学。”
相比起她的热络，姜阮的反应倒淡淡的，“好久不见。”
程鱼薇却也不在意，仍旧笑着，“你变化好大哦，我差点没认出你来。你是搬家了吗，过年同学聚会时，大家都说找不到你呢，竟连林佳遥也说联系不到你。”
听到林佳遥的名字，姜阮脸上有了波动，带上些许笑意，“嗯，确实不在以前的地方住了，佳遥她现在怎么样了？”
林佳遥是姜阮初三时的同桌，俩人关系较为亲近，中考后由于上了不同的学校，她家又搬到新学校所在的东区，联系便渐渐少了。再后来她爸去世，她有意闪避，便彻底断了音信。
“她在三十二中，学校管得不严，过得挺开心的，而且……”她对姜阮挤了个眼，倾诉秘密般压低声音，“交了个男朋友哦。”
姜阮笑笑，“挺好的。”
没了话。
她和程鱼薇虽是初中同学，却也仅限于此，连点头之交都称不上。
因此也真没什么好叙旧的。
过了会儿，程鱼薇又说，“中午我能找你一起吃饭吗？”
似乎是怕她拒绝，紧接着说，“我也知道太麻烦你了，但整个学校，我就认识你一个人，所以，拜托啦。”
姜阮独来独往惯了，并不喜欢跟人扎推，但见她神情恳切，也就不大好意思拒绝，低声说了句好。
“姜阮你真好。快上课了，我就走了，中午等你。”
程鱼薇一离开，梁雪莹就可怜兮兮地趴到姜阮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
“怎么？”
“人家中午也想跟你一起吃饭。”
姜阮失笑，“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跟食堂阿姨特别熟，能给你多抢一个鸡腿。”
“……”
行吧。
江濯晚上失了眠。
他扭开台灯，看着桌上的书，陷入沉思。
孙二伟今天闯了祸，跟在他屁股后摇尾乞怜了一天，放学后又强行把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书塞到他包里。
他回家一看——
《恋爱读心术：没有搞不定的恋爱难题》
《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
《脱单修炼手册》
《简单恋爱：追上女神就用这几招》
《爱情这件小事》
……
肺都要气炸了。
操，这二货，存心不让他好过是吧。
今天给他搞了那么大意外，让他丢尽脸，好不容易缓过来些，却又来嘲笑他。
当下就把书甩到地上。
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只要一想起姜阮那句“我为什么要接”，心里就跟塞了十万斤棉花似的，他几乎能想象到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冷冰冰的，好像在看着什么厌恶的东西。
明明……早上的时候还好好的。
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窗外月光如水，白色的窗纱被风吹得忽起又落下，地上书页也跟着翻动，哗啦啦作响。
直响得人心烦意乱。
噌一下起身，弯腰拎书，摆到桌子上。
他抓抓头发，眼睛直愣愣盯着那书，那书也直愣愣盯着他。
好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抽出一本翻起来。
江濯真觉得这辈子他都还没这么认真地读过书，等到把所有书都放下的时候，天光已经微亮。
他揉揉发胀的眼睛，起身去拉开窗帘。
远处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淡淡的月亮犹挂在一角，仿若梦境将醒未醒。
他趴在窗口吹了会儿风。
然后拿出手机，给姜阮发了条信息。
——我在窗外看到了一只麻雀，你吃饭了吗？
追求第一步，从聊天开始，让说话变得更有趣。
tips：要让对方有参与感和代入感，最好每句话都包含你和我。
姜阮是在关闭手机闹铃时看到的这条信息。
她惺忪着眼，迷迷糊糊地看窗外。
麻雀？
和她吃没吃饭有关系吗？
她皱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手机扔到一边，起床。
坐在餐厅吃饭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的作业忘记写了，你能借我抄一下吗？
“……”
这家伙脑子睡出坑来了吧。
拎了书包走出家门时，手机又一次震动。
——你是不是也忘记做了，要不我顺便也帮你抄了？
“……”
姜阮没进电梯，径直走到消防通道处，一步一步走楼梯。
她家住在十二楼，第九栋，9月12日是梁明珠和姜路明的结婚纪念日。
以前他们家住在老家属院里，两室一厅，楼道狭窄，设施陈旧，姜路明便借着她考高中买了这套新房，谁想搬进来没两个月就出了那档事。
清晨时分，楼道里空空荡荡，只回响着她重重的脚步声。
她走一步，响一步，停住，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下到第三层时，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只麻雀正好扑棱棱飞向翠绿的枝头。
她心里忽地一动，拿出手机。
那边接起得很快。
少年的声音破空而来，带着种川流不息的热闹，似乎把周遭的空气都填满。
“姜阮，你真的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
声音里的雀跃是那么明显。
不知为何，姜阮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嗯，是我。我给你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