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梦境。
骤雨。
彷彿一大盆冰水从云端往下倒,雨势在小镇公园里厚实的土壤上迅速累积成河,年久失修的凉亭彷彿一艘破旧的小船被困在汪洋之中,风雨越来越强,几乎要连地基一起连根拔起。
一个男孩就这样被困在凉亭里面。
是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男孩,半长髮毫无生气地遮住整张脸,在雨声与半梦半醒间看着凉亭外的大雨,毫无生气的脸上露出难得的一丝微笑,又一头倒回还沾有糖渍的长椅上,似乎很享受这个困局。
可能是,喜欢这个没有人能打扰他的短暂时刻?
或者是,单纯的喜欢雨天?
答、答。
随着溼答答的脚步声,一个狼狈的女孩闯进了凉亭,乌黑长髮被雨砸得凌乱四散,绣着学号的白色高中制服被大雨染成透明,白色的内衣若隐若现,百褶裙上的水滴滴滴分明,灌满了水的黑色皮鞋微微肿胀起来。
男孩只瞇着眼看了女孩一眼,就再次闭上眼睛。
女孩也只看了男孩一眼,坐到男孩对面的长椅上,拉了拉衣服裙子、将鞋子脱下、五指权作髮梳将头髮梳理整齐。
然后就没了。
两人一起被困在大雨中,穷极无聊,只能拚了命假装不在意彼此,好像那才是成熟大人该展现的模样。
雨声滴滴答答代替时钟,让凉亭里的时间停滞,雨势时大时小,彷彿呼应着两人间看不见的心情起伏。
那看似毫无波澜的一眼,其实已经在眼神接触的一瞬间在两人的心湖间掀起滔天巨浪。
女孩看着背对着他的男孩,或许是冰冷的雨水逼得体温上升、也或许只是奔跑过的悸动残余在身体里?但那奇妙的心动感觉弥久不散。
但也仅止于此。
他们谁也不会先开口与对方说话,就像是在比赛只要谁先开口就输了,而双方都固执地不肯认输。
大雨在半空中交杂撞击的声音、树叶在摇晃婆娑的声音、雨水坠落在水池中的声音,一阵、一阵,如同彭湃的交响乐以立体声环绕音响的呈现方式在凉亭里迴荡。
水滴一阵又一阵反弹到刻意背对女孩的男孩脸上,强迫他保持清醒。
远方老旧鏽蚀的商店招牌被女孩的视线瞪得摇摇晃晃,差点就要掉落。
在相对论的强力影响下,时间在某种意义里达到了永恆。
雨停了。
女孩起身,跨出步伐,準备离开凉亭。
或许,他们两人还会再见面。
也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对方。
女孩突然转身,深呼吸,吸满所需要的氧气、和勇气,最后却只发出怯弱的声音,还差点被一旁呼啸的汽车声淹没:「你的名字?」
「乐晴。」男孩坐起身,无比认真地,像是在表演台上的演讲者,却只说出一句不像话的对白:「叫我阿乐就可以了。」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都有一种预感,他(她)应该会是个很有趣的人。
啪!
一滴雨水打在阿乐的脸上,逼得他在惊醒之下睁开眼睛,莫名其妙的眼泪不断流逝,佔满了整张脸还是不肯停止。
「做什幺春梦……也太搞笑了吧……」阿乐自嘲地笑了下,甩甩头,将逐渐模糊的梦境和根本无法记忆的女孩脸庞甩在脑后,一下子就将哭泣的理由和女孩的名字都忘了。
自己是否曾经忘了什幺在梦中非常重要的事情?阿乐有这幺想过,毕竟梦里的公园、一样的凉亭、喜欢的雨天,除了那个无法记忆的女孩,每件事都无比真实,真实到几乎令人窒息。
相反的,他将现实里应该有的记忆全都遗忘了。
阿乐的父母在三个月前因自杀过世,那时还就读高中二年级的他搭上由父亲驾驶、直冲入海的休旅车,虽然最后幸运被救起,但阿乐因脑部一度缺氧而休学了一整年,虽然经过复健如今与正常人无异,那一年的记忆却再也找不回来。
「啧啧,还真臭啊。」
阿乐发现自己身上传来一阵酸臭味,才惊觉自己已经过了三天游民一样的生活,在意识到自己没有好好吃饭的瞬间,饥饿感如同豺狼虎豹般涌上,终于让阿乐重新燃起基本的求生意志。
阿乐起身,从这个凉亭到他的住所不过是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至少得回去住的地方拿钱包,否则连肚子都没办法填饱。
外头下着雨、阿乐没有带伞,无所谓,就这样淋着雨走回住所。
如果这时候有家人在,或许可以打电话叫人来接他……阿乐苦笑,自己怎幺会有这种可笑的想法?
他没有家,从来都没有。
这部分没有被遗忘,阿乐清楚记得他的祖父母早逝,对作为远洋渔船船长的父亲的印象是一张泛黄相片,在外资企业上班的母亲则是字条、零用钱跟钥匙,根据警察的说法,他们一家人是因为母亲投资期货失利欠下一大笔债,最后选择跳海自杀。
见鬼了,谁知道那时候他是想要跟父母一起死还是根本不知情就被带上车,大人的自私有时候真的难以估量。
阿乐现在的监护人是他的叔叔,在国外的企业担任总经理,除了小时候见过几次之外,阿乐只有在醒来之后听说这位叔叔回国办理兄嫂后事和自己的监护权这幺一点消息,连面都没有见到。
父母留下的债务大于财产,而且阿乐不认为自己有义务要还钱给那些逼死自己一家的嗜血怪物,很自然地选择放弃继承父母的遗产,靠着叔叔寄放在银行帐户的钱,阿乐基本上生活无虞,自己租了一间学生套房当作住的地方。
他习惯睡到中午之后去早餐店买两份早餐,这样他就可以撑到晚餐时间再出门,为了不让擅长认人的早餐店店员记得他,他每天都会去不同间早餐店买。
他喜欢吃拉麵,所以选择了附近有拉麵店的地点租屋,那间拉麵店是连锁型的,服务生一个换过一个,所以就算他已经连续三个月的晚餐都去同一间店吃拉麵,也没有人会记得他喜欢吃东京酱油口味。
他喜欢在雨天到这个凉亭,因为没有人会在下雨的时候走进这个无法完全遮风避雨的小凉亭,却又可以让他享受到在闷热租屋处里享受不到的自由感。
不重要。
这些事情是根本性的不重要,不过,比起被动的孤单,他宁愿选择自己遗世独立。
这样的生活其实与等死无异。
有时候他会想,为什幺那时候他没有死?如果现在再让他沉入海中,他应该会选择乾脆放弃挣扎,乾脆让海流带着他到重生后的世界吧。
是否有什幺让他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才让他在强烈的求生意志下得以倖存,如今却被自己遗忘了?
算了。
都无所谓了。
他终究还是必须回到那个杂乱、骯髒、腐臭、汙秽、令人作噁的房间,让生命无意义地不断流失。
叽──伴随着激烈的摩擦声,门闩上磨了下一层厚厚的铁鏽──
「啊,欢迎回来喔!」
嗯?
欢迎回来……喔?
阿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凌乱的房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随意放置的衣物都已经洗过吊在阳台上、一直以为是土黄色的地板魔术般变成了乳白色、小圆桌上摆着热腾腾还冒着烟的三菜一汤……
重点是,哪来的那个女生?
一个烫了棕色微捲短髮的女生正坐躺在阿乐的床上,身上是细肩带的小可爱和根本已经露出内裤的短裙,一副时髦辣妹的模样,一手拿着爆米花、一手握着遥控器,旁边摆了一瓶一公升的可乐,电视上播映的却是年代久远的时代剧。
这到底是什幺情况?一个自己带食材来煮饭的小偷?杀人前还要先打扫的洁癖变态杀人狂?在别人的床上吃爆米花的未来机器人试用品?这些东西无论如何都搭不起来啊!
思绪在阿乐脑里以超越时间的速度迴转,但在现实中,阿乐的动作只停滞了三秒,很快就走进房间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下意识地拨出报案电话:「警察局吗?这里是……」
「等等!先听我说啊!」棕髮女子跳起身抢过电话,又垫脚啾咪装可爱:「我叫小爱,特别优待告诉你,我是你的『守护天使』哟!」
小爱?这什幺恋爱游戏的烂剧情?阿乐果断抢回手机、拿起钱包、走出房间甩上门:「这里有一个不知道是小偷还是变态的女人……」
阿乐一句话还没讲完,手机却又被自称小爱的女子抢走,比较奇怪的是,那扇刚刚被阿乐甩上的门没有被打开、破烂的套房气窗也不容许一个成人通过,对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边才对。
真的是,见鬼了?
「啧啧,你这个人怎幺这幺急性子啊。」小爱耸耸肩:「不过这是没有用的喔,因为我是守护天使嘛,就算警察来了也抓不到我的,呦。」
小爱说着,将一半的身体留在房间外,另一半则没入房间中,拿起房间里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并音量转到最大声。
阿乐捏了下自己的脸颊,嗯,会痛。
这下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