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一切忍耐和坚持,有了凭依。
阿罕在身侧,说着什么,他有些听不清,他得专心地走每一步,调整每一次呼吸,安抚每一刻心跳……这些都得靠他自己,甚至他还必须让那个即将面见之人,也相信于他,依靠于他,这般,莫无才能安好……
自己还有些用处,这一点让他开心。
“冷兄弟,你怎地抖得这般厉害?!”
“……”阿罕的声音终是大了些,冷青翼这才发现,浑身打着颤,从指尖蔓延开来的冰寒,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像是所有的温度都随着一口口呼呵出来的白气,离开身体,“只是……有,有点冷……”
不该冷的。阿罕给他穿了十分厚实的裘袄,而这谷里的温度也并不算太低,大约是因为高热……病了,自然会觉得冷,冷便会下意识地想到暖,那股萦绕心间、再难割舍的暖。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阿罕毫不掩饰眼中的焦急与不安,几次伸出欲扶的手都缩了回来,他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感觉,只觉得眼前这人自己站着,虽是不稳,却能站着,一旦他出手扶了,便会如坍塌般,轰然倒下。
“是么……”脚步虽慢,却不停,两人不再说话,一路艰难,终是到了殿下的竹屋前。
“冷兄弟……到了。”阿罕看着竹屋里的烛火,心中想着最在意的人,皆因他的无能……
“阿罕……你同小怡一般……唤我小冷吧……”冷青翼停下脚步,按着胃腹间急喘了几口气,“阿罕……你快变回原来的自己……红姑姑和小怡……在等着……”
语音落,冷青翼登上几级竹梯,叩门经允而入,伞立于门边,门开门关,恭然有礼。
阿罕呆立于雨中,手中伞落在一边,任冰冷的雨水砸在隐于衣物下的各处未愈伤口。
忽然很想痛饮一番,醉到不知生死,醒来后,天,俨然已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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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殿下,在下冷青翼。”冷青翼入屋,见屋内一人,背手而立,面色苍白,儒雅清俊,倒不似塞外阳刚,两鬓略有苍色,目光沉黑炯然,贵气难掩,只立于屋内,便显得架势十足,满是威严。
冷青翼双膝跪下,行了稽首礼。
“……”赫连戗穹默默打量眼前俯首叩地的年轻人,目光越发深邃,耳闻种种,终不如一见,能过阵之人,果然不可小觑,“稽首,首至地,臣事君之礼。冷公子,开门见山,这一拜,直逼问本王可知身份地位,倒是锐气十足。”
“身份地位,未得之时,费尽心机,翘首以盼,得到后方知,万般不如愿,苦楚自量。”冷青翼不否认,也不起身,这是一场攻心之战,没有硝烟厮杀,刀光剑影,却更需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一生荣华富贵,不愁吃穿,不懂日下农耕苦,不沾世间阳春水,殿下若非贵为殿下,可能遇上右相掌上明珠南宫月虹,情投意合双宿双飞?殿下埋怨这身份地位,一身责任负担之时,可曾想过,一人苦,万人福?何人炕上一家和乐融融,何人草原上欢笑驰骋,何人撩弦清唱,歌功颂德……这些可比不过什么儿女私情?一代大漠枭雄,竟是如此小家子气吗!”
啪!上好青瓷茶壶,落于地面,茶水铺开,来不及闻到茶香,碎裂的瓷片便四溅开来,擦过冷青翼脸颊,划过一道血痕,不过那道血痕之上的眸子里,未被撼动分毫。
玁狁部落,是塞外最大的游牧部落,一直与中原交好,每年上供牛羊特产,恭敬有加。部落可汗有三子,大王子身形高大粗犷,骑术了得,性格豪爽,最爱驰骋草原无拘无束;二王子身形高壮,凡事爱争高低,刻苦努力,武艺了得,博览群书,野心勃勃已不遮掩;三王子较为特殊,因其母来自中原,故更似中原人的秀气俊儒,温文尔雅,平日少言寡语,却是最为通透。三位王子间关系,表面一团和气,私下却甚为微妙。
便是这以温润着称的玁狁三王子,也止不住暴躁,竟是数句话后,摔了茶盏。
只因,句句都落在了痛处。
“冷公子好大的胆子!这般自以为是,不识抬举!本王方才还以为冷公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原来不过一个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赫连戗穹连声呵斥,冷了脸,挥袖逐客,“本王如何选择,还轮不到冷公子评头论足,请回吧!”
“殿下,为何不说,比不过……”冷青翼丝毫不为所动,那些难听的字眼和嫌恶,宛若未觉,“为何不说,这些根本统统比不过儿女情长?殿下不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以命抵命了么?那么便告诉在下一句比不过,在下二话不说,立刻就走!”
“你!”赫连戗穹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因为……两者对殿下来说,都太过重要,没有谁能比得过谁。”冷青翼依旧安安静静跪伏在地上,这般分明低人一等的姿态,却偏偏生出万般傲气,“在下斗胆猜度,殿下这玉石俱焚之法,用自己一命,换南宫月虹和小怡,同时换回那与二王子暗中勾结的中原人讯息,便还得起心爱之人,也对得住一族子民,是否?”
“不是……”赫连戗穹垂眸,手指微曲,按着侧腹,“本王已下了决心,只要救人,其余统统不管!”
“若是……”稍稍的停顿后,冷青翼继续说着:“若是殿下去了,对方以南宫月虹之命相胁,殿下当如何?要什么给什么?!”
“本王做了这样的决定,便是弃了身份,那么能给的,只这一条命,本就是欠着月虹的,给了又如何?”赫连戗穹向前几步,走到冷青翼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公子,若你能说的只有这些,那么不必多言,本王心意已决!”
“当年……”冷青翼身子猛然一震,又顿了顿之后,接着说道:“当年殿下面对南宫月虹的哀求时,是不是也一句心意已决?然后眼睁睁看着暖暖,为国捐躯矢石间?”
“你好大的胆子!!”随着一声呼喝,赫连戗穹被人踩踏在最为忌讳之处,狂怒暴躁之下,竟是抬起一脚,踹在冷青翼微微颤抖的肩膀之上,冷青翼一声闷哼,彻底倒了下去,“这是本王忌讳!塔达努没和你说吗?!就凭你这句话,本王便能立刻斩了你!”
“所以……咳咳……殿下并没有心意已决……”冷青翼试着撑起身子,几次努力后,终是再次跪伏起来,依旧垂着头,掩着面目,看着又是狼狈了几分,可那话语间仍是不知好歹,不求饶不退缩,“殿下还是殿下,不过累了倦了乏了……也想要任性一回,荒唐一回……那些压在心口的,太苦,苦不堪言,无人知晓理会……不许别人提来……自己却是每日以鸠毒提醒自己不要忘却……殿下,眼下南宫月虹尚会说‘错过一时,或者就是一世’,可若殿下再次一意孤行,舍了民族大义,毙命于南宫月虹面前,在下敢说,以那南宫月虹的刚烈性子,定然不是一世,而是生生世世再不会原谅殿下!如此地狱黄泉,两缕孤魂兜兜转转,再不相遇……”
“……”赫连戗穹以袖掩口,身子踉跄而退,退到桌椅边,颓然坐下,本性非烈,这些话语下来,情绪已是平复许多,袖口上又沾染了熟悉的红,眸子里满是落寞,“眼下已是僵局,对方抓住要害,除了本王亲去,无他法解救人质……难道还要本王再次眼睁睁看着,与五年前相同之事……”
“人,一定要救……但不是明日。”冷青翼隐着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松懈,唇角也勾起笑容,终是过了第一关。“事有巧合,当真太巧……那日,阿罕护送南宫月虹和小怡途中遇袭,本是击退了对方,可偏偏阿罕受小怡之托,原路返回,是道义使然……见到有人闯入红釉小筑,带走了在下,那些人,是景阳王府的人……这或许是个巧合,在下当时以为是景王爷得了消息,找到了在下藏匿之处,现在看来,便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话不必多说,已然到位。
“没有证据,不足以说任何事,在下也非三头六臂之神人,不可能一语道破纷繁复杂的关系,殿下要给在下时间……可是,南宫月虹和小怡,等不起。”冷青翼继续说着,思路清楚缜密,无任何破绽,“对方尚不敢伤人,除了对殿下有所图谋,多少也要顾及右相……即便两人已是断了父女关系,但血亲仍在,所以殿下暂时可以宽心……明日之约,必须要有人去……阿罕去,阿罕易容成殿下去,要做的事不是救人,而是见到人……见到人,跟踪而至关押之地……”
“可本王与阿罕身形不似。”赫连戗穹顺着冷青翼思路去想,便像是眼前豁然开朗,柳暗花明。
“正主绝不可能出面,小喽啰哪有机会见过殿下本人?最多不过画像……”冷青翼像是不想再多说,又或者是累了乏了,不愿再多说,“想必殿下已是明了在下意思。”
“……”赫连戗穹渐渐平静,看着眼前之人,心下又有了另一番评价。
屋子里静了下来,直到一双精致布靴再次来到眼前,赫连戗穹弯了腰伸了手,扶着冷青翼起身,“冷公子,多有得罪,还请……”
话说不下去,只因地面一滩深红血迹,被扶起的人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脸颊一道红痕,唇角血迹斑斑,胃腹间立着四根银针,虽不知何用,但定是强止伤情无疑,难怪分明伤重病疴,却全然不见颓势,咄咄逼人的势头锐然夺目。
“殿下言重了……”冷青翼吃力地笑了笑,努力稳住身形,“殿下宅心仁厚,是部落之福……在下竭力而为,却也是有求于人……那么,如今在下可好向塔达努将军交代了……”
“你们十日之约,已有听闻,本王心有敬佩。”赫连戗穹面上不掩羞愧,“冷公子劳心劳力,本王还要拳脚相待……”
“在下冒犯……殿下又何必自责……”冷青翼推开了赫连戗穹的搀扶,勉力作揖,“夜已深,殿下尚需部署……在下就不打扰了。”
“……”赫连戗穹收回手来,也不婆妈勉强,还冷青翼坚强独立,“休息一夜吧。”
“好。”冷青翼吃力缓行,推门而出,唇角一抹笑意,心中对赫连戗穹一番赞叹,有王若此,真正百姓之福。
风雨中,阿罕仍是站着,等着。
看着冷青翼出来,上前为他撑开了伞,想要去扶,半途还是收了手。
“扶我……去莫无的房里……”那一脚带着怒气和内力,也不知道左肩的骨头断了没,只觉生疼生疼,那胃腹间止痛的银针,之前倒地虽是下意识地让开,但仍是无可避免刺穴更深一寸,渐渐失了效用,此时更是收了去,免得碍事,“疼得厉害……怕是再逞能……也走不到……”
“冷兄……小冷……”阿罕扶住冷青翼,感受着他因疼痛不适而不能抑制的颤抖,说不出半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