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无!你作死是不是?!”尖锐的女声,完全失了仪态形象。
知道莫无未死,她兴奋了一夜,见面时,那人虽是苍白,却不动如山,她觉得,不会那么糟,至少绝不会如眼前这般糟。
脱了黑色的棉衣,现出了鲜红的内里,伤口尽数裂开,肩胛骨上的血洞,左胸差之毫厘的剑口,数不清的鞭痕、烙伤,手脚关节处的青紫充血肿胀,这些是看得到的,还有那些看不到的掩藏在皮肤血肉之下的伤,究竟有多少?
“你……怎么能这么狠……”忍不住发抖,那些被血浸透的纱布,粘在血肉模糊的身体上,根本无从下手,这具身子的主人还未死去,还有知觉。
是怎么来的?是怎么出现在她的面前的?这些伤痛是如何忍下的?为了什么?
“你……竟如此在乎他……”芸娘抖着手,无论如何都停止不下颤抖,好不容易拿了桌上那壶叶子青,也不倒在杯子里,直接提壶仰灌,灌了半壶,终于冷静了些,“嫉妒死我了,要是有人也为我这般,那我真是死也无憾了……你这伤,我是处理不了了,你歇着,我去找人来。”
“芸娘……”咽下喉间的腥甜,惨白的脸,满额的汗,可那双不曾屈服的眸子,依旧不见半分软弱,“我未死,先不要告诉冷青翼……”
“为什么?”正欲离去的芸娘停下了脚步,有些吃惊。
“因为我伤得太重。”眸子里的光似是更暗了,这一句不算解释的解释。
“……”芸娘愣了愣,转了几个弯,终是明白莫无在说什么。“你也不必太过逞强,我知你心里急得很,恩欣才飞鸽来说,他还不错……至少身子还不算太糟。”
“……”莫无像是累了,不愿多说,只看着芸娘等她答应。
“好,我不让他知道。”芸娘走至门口,推开门就要离开,又留下一句:“你总想着他,也要想想自己,做到这样的地步,若他……到底值不值。”
“……”莫无看着缓缓关合的门,淡淡笑起,身子一震,一口鲜红再也隐忍不住,直呕在洁白的床褥之上,眸子里的光,渐渐淡去。
青翼……
“是么……”长而卷的浓密睫毛颤了颤,沉黑的眸子掩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神色,唇角勾起,绝美的笑容瞬间绽放,床上的人虚按着伤处靠着软垫,面对一脸焦急担心的少女,连眼睛都懒得抬的样子,“便让他进来好了,反正我也一直在等着。”
“公子……”少女深皱着眉,两侧的手死死攥着拳。
床上的人是谁……
她的公子呢,去了哪里……她的公子,究竟去了哪里?!
第八十九回:一步一计
肖奕推门而入,一身官服,石青色。
屋子里很暖,肖奕带进了一身寒,落在肩头衣摆靴子上的雪很快化了去,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笑,镇定而自若。
恩欣依礼下跪,规规矩矩退出门外,关了屋门,外人面前,她有不得不戴着的面具。
肖奕几步便走到了床前,床上靠坐的人,透着掩不住的虚弱和苍白,一双眸子半掩,衣襟领口露出一些白纱绷带痕迹,想来不过三日,那般折腾过的身子,无论如何好不到哪里去。
“冷公子,托人邀约本官,该是记得本官了吧?”开门见山,肖奕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一双眼睛笑出了弧度。
“……”冷青翼缓缓抬起眼来,一片黑光中隐着淡淡的寒,唇角一扬,整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瞬间亮了起来,那眼角的泪痣黑得发红,仿若带着魅惑之力,勾人心魄,“肖大人,坐。”
床侧一张杉木镂花圆凳,早已摆好,像是屋子的主人迫不及待等着一场促膝长谈。
“既然什么都记起了,还活着,是为了复仇么?”肖奕依言坐下,面色不变,笑容不变。
“是啊,肖大人,怕么?”冷青翼笑得更加张扬,伸出五根白玉般的纤长手指,“五日后,肖大人便会脱下这身不算太旧的官服。”
“哦?哈哈,冷公子是在白日发梦么?”肖奕微微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身子直颤,“本官现在可是翰林院的大学士!是皇上面前的红人!”
“据说吴将军三日前也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冷青翼放下手来,看着肖奕的笑,眸子里黑得怵人,“红人?算什么呢?”
“……”肖奕不笑了,笑不出来了,他微微扬起眉来,坐直了身子,镇定七分情绪,三分心神,又摆了自若的笑,“冷公子是想借着王爷的力量吗?利用王爷吗?”
“你怎么知道不是景大哥自己想除了你?”冷青翼按压着肋骨处的伤,向前挪了挪身子,凑近了肖奕一些,“我才是‘小翼’,而你,只是肖奕。”
“……”三分心神乱了,即使瞬间掩饰了去,但还是乱了,“王爷杀了你爹娘,还有莫无,你会乖顺地回到他的身边,王爷不会信的……”
“乖顺?我从不曾乖顺……”苍白脸上原本稀薄的淡粉消了去,额际豆大的汗珠浮了出来,单薄的身子轻轻颤抖,但神色丝毫未变,笑容依旧,甚至越发刺眼,“说起来,肖大人才乖顺得很……春宵帐暖,骑在身上的人喊着别人的名,都不在意呢……”
“你!”七分情绪也开始动摇,肖奕噌的站了起来,床上的冷青翼并未仰头看他,反而微微低垂下头,好像笑出了声音。肖奕站起便觉不妥,双手握拳,复又坐下,维持着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当以为王爷不知我恨你入骨?我做的每一件事王爷都知道,还不是睁一眼闭一眼,你的死活,抵不过王爷的大业……”
“若我说,为了除去你,愿意和景大哥携手大业,你可信?”冷青翼的笑容终于让肖奕打起颤来,“你还差得远,若论学识才智,就你肖奕,我还看不上眼……对了,你自作聪明让吴浩天给我喂了解药,是要我在痛苦中死去么?可曾想到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肖奕身子一震,万万没有想到冷青翼竟是知晓了,那么……
“药物相生相克,这世上哪有那么许多巧合?”冷青翼笑得越发恣意,直笑得唇角滑落了嫣红,也不自知,倒不像是他的血,而是吃喝了别人的,狰狞可怖,“不过,你放心,我并未告诉景大哥你与吴浩天暗中勾结……”
“你,你没有证据,血口喷人!什么解药!我根本不知道!”三分心神彻底乱了,七分情绪已不受控制,脑海里不停翻涌寻找着对策,若是冷青翼当真归顺了景阳,若是冷青翼当真以此要求景阳除了他……不怕!不用怕!手中还有景阳造反的罪证,不用怕!
“这几日,我一直在思量。”冷青翼用手背随意抹去唇边的猩红,那笑容在肖奕眼中已觉得恶心,“让你一直有恃无恐的,究竟是些什么……是不是景大哥一些罪证在你手中,可以用来威胁?”
“……”肖奕脸色已煞白,笑容也早已僵在唇边,这种每一脚都被踩在痛处之上,却毫无招架之力的滋味,自是万分不好受。
“我问了景大哥……”冷青翼看着肖奕变得铁青的脸,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景大哥和我说……”
“他说什么?”肖奕再也装不出冷静,已是走进了死胡同里。
“他说,吴浩天或许可以在边疆发现点什么,而你,是绝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造次的,呵呵……”说话间,两人已是凑得很近,愉悦的笑声,无比刺耳。
肖奕努力自持,只是掩不住双目圆睁,额边青筋暴突,呼吸越发急促。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别上当!别上当!别上当!
冷静!冷静!冷静!
到了这般地步,尚能自持,其实已属不易。
“肖奕……”冷青翼掩了满眸的深黑,又向着肖奕靠近了些,那魅惑众生的容颜,依旧带着笑,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笑,“眼下,唯有一个挽救的法子,就是……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