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厮杀往生的一瞬,莫无在他耳边轻喃:“此生绝不放手,生亦然,死亦然。”
生老病死,疾病灾祸,最怕不过分离之后的天人永隔。
既然无论生死,都不会分离,哪里还有可怕之处?
“你为何不怕了?!你是觉得他赢了!我杀不了他了,所以你不怕了,是不是?!”景阳显得有些歇斯底里,那让他头皮发的笑,源自于冷青翼眸子里恐惧的消散。
怎会如此轻易就散了,他用了那么多的手段和办法,那么多年沉淀下来的恐惧,何以说散就散了呢?分明前一刻还那般明显,那般无法控制,不是吗?!
明白一个道理,可能需要一辈子,也可能只需要转瞬一思。
“小翼!你我二十年的情谊,当真你半点不顾?就为了个认识不到……”
景阳的话断了,电光火石间,他下意识地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蹲下了身子,躲过了莫无的刀。
第二件事,他穷凶极恶地触动了袖子里的机关,射出了漫天的牛毛针。
莫无抱着冷青翼急退,景阳乘机拔地而起,仓皇逃去。
顶冠红缨已被削去一半,长发散落下来,黑夜里,那般的狼狈不堪。
守卫和洛月殇的人之间的厮杀停了下来,死伤一地,显得毫无意义。
“别难过,他不配。”
“我没难过……只是有点难受……”
牛毛针落在地上,发着荧荧的光,附着致命的毒。两人都看着,一人心中后怕,一人只觉荒唐。
二十年光阴似箭,最美好的年华,何以散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第一百回:眷眷之心
“疼么?”
“……还好……”
“冷么?”
“……不冷……”
“青翼……”
“……恩?”
“别睡。”
“……好。”
大年三十,乃岁末,黑夜如幕,悬挂其间的,是一轮残月。
阴晴圆缺月,悲欢离合人。
残缺的晴月,仍是亮的,地上的白雪,反射着光,人便仿若行于云端之上。
十几匹快马,四蹄交替,踏地飞溅起许多冰渣子,马蹄上安了防滑的铁钉,倒也还算稳当。行至一处分行三两匹,再至一处,再分行,直到广阔的大地上,一马独行。
马上有两人,一前一后,背贴着胸,亲密无间。
冷青翼强撑着半阖的眸子,眼前一片漆黑,身子里的痛渐渐不觉得了,只觉得倦,想要睡,却又答应了那人,不睡。
莫无真的带着他,离开了二十年的悲喜,不是亡魂,不是梦境。
此刻他们紧紧相依,天地之间,再无旁人,一路前行,只可惜,行不了太远。
“恩……”
又一口血,没忍住,落到了衣襟上。
感觉到搂在胸腹间的手又收紧了些,那一缕缕毫无保留的暖进了身子,很快便散开,不知消失到了哪里,只觉得怎好这般浪费,却也无力开口阻止。
不能开口,若是开了口,怕是再也阻止不了微弱的生命最后的流逝。
冬季,本就是他最难熬的季节,可在这样的季节里,他的身子并没有被好好爱惜。
所有的伤病叠加、自不量力、不计后果,都沉淀在枯竭坏死的内腑里。莫无没死,带他离开,他的心得以重生,可他的身子已是无法挽回。
莫无说:去药池,赛华佗在那里等着,一定可以活下去。
他笑着应和,像是满心的期盼,可莫无随后又说……
“别怕,就算我们赶不及,我也陪着你。”
原来,那人什么都知道,不管他说还是不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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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
马儿停了,苍白的空地,只零星几棵枯树,不知是哪里。莫无抱着冷青翼从马上下来,喂了颗药给他服下,内力助药挥散,药效很快起来,冷青翼微微清醒了些。身子太弱,下不了地,只好缩在莫无怀里,轻轻问了句:“……怎么……不找个……漂亮点的地方……”
“那日,我在这里遇到了你。”
莫无淡淡的声音,冲进耳里,心口一麻,眼眶紧跟着就是一热,吃力地抬眼打量四周,冷青翼不禁笑了,原来他们相识的地方,竟是这般的荒凉。
“……早知会惹来……那么许多事……”冷青翼仰首,看着莫无,笑得有些娇嗔憨蛮,“我当时……不定会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