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物。”莫无抱着冷青翼仍在水中,看着站立在岸边不动的赛华佗,冷冷说了两字。
“喏,在这里,好吧,我先离开。”赛华佗悻悻摊手,摇了摇头转身离开,走得远了,才敢鼻子哼哼,咕哝道:“哼,谁稀罕,早看光了。”
莫无帮着冷青翼赶紧擦了身子和发,穿好衣物,自己也穿戴整齐,一路去了“红釉小筑”,只见赛华佗已经准备妥当,桌上一排银针闪闪发亮,刺眼得很。
“把人放床上,今日施针后,明日再去池水里,如此重复三日,可恢复大半。”
莫无将冷青翼小心放在床上,又看了眼那一排银针,终是忍不住问了句:“明知没有银两,你何以如此帮我们?”
第一百零六回:和合双全
“也就是说,你师父去了穆远山庄,被景阳用几本秘籍,便打发走了?”
两日下来,冷青翼的精神和气色都明显好了许多,如今虽仍是虚弱无力,但已不是恹恹之态,白日里醒着的时间多了,两人长久不见,自然许多话说。
“具体我也不知,都是听穆杰青说的。”
冷青翼一袭白衣,坐于桌前凳上,第一杀手莫无立于其身后,替其束发。
此情此景略显怪异,可情景之中的两人,却是自然而然,不见丝毫造作扭捏。
柔顺的黑发在木梳下整齐如瀑,握剑的手拿着木梳,取过檀木簪子,摆弄几下,挽了男子发髻。发髻简单,与莫无自己的相差不多,想来杀手剑法会得多,挽发只此一种。
三千烦恼丝,一梳解参差,挽落安定辞,纵情逍遥恣。
一双手,可杀尽天下人,亦可画眉挽发点绛唇,端看何事何人。
“多亏穆庄主最后一刻信了你。”冷青翼微微垂首,不禁后怕,那无可挽回的一刻,终是侥幸于亲情之间,“那剜心的模样,当真骇人。”
“人多不敢看杀人,下意识回避。刀入胸口便血肉模糊,穆杰青借身形遮挡,加之众人下意识回避视线,这才偷天换日,用了猪心。”莫无淡漠如水,说着刀入胸口,便像是谈论着天气,却是目露怜惜,看人发顶,“那日,最痛之人,当属你。”
“这不正是景阳所求,如此倒也好,否则刑罚之下,景阳亲自动手,你断然没有生机可言。”冷青翼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心口,此事终是落下阴影,每每想起,虽说有惊无险,却仍是窒痛难当,无法言说。
“……”莫无不言,不知如此是否是好,只知若换位处之,自己定然成魔,杀尽在场所有人,一个不剩。
“你爹娘的误会……”不再多做回忆,冷青翼转了话题,撑着桌子,虚按着小腹伤处,站了起来。先前小腹伤口连愈合都不行,如今两日下来已是好了许多,伤处虽痛,但已收口,赛华佗说,再休养月余,便可痊愈。
“误会因我师父而起,自当因他而终。”莫无伸手直接抱了冷青翼于怀里,动作一气呵成,万般熟练,“穆杰青和陆秋远之事,我不想多说。”
“……”忽然包裹而来的清冽气息,让冷青翼不由思及药池中的翻云覆雨,脸上微红,手上推拒,“不说便不说,抱我作甚,不过走到床边,我可以的。”
“习惯了。”莫无几步一跨,便到了床边,将人放下,拿了软垫垫着冷青翼后腰,让他坐靠在床上,“你休息一下,我去准备。”
看着莫无离开屋子,冷青翼靠着软垫,看着床顶轻纱帐幔。虽说身子好了许多,但还是虚弱不堪,之前不过在凳子上坐了半刻,便觉得身重如铅,酸痛不止,此时半靠床上,才觉好了些。说来这身子本就不好,冬日里如此折腾还能活下来已属万幸,眼下这点难受,当真算不得什么,更何况那人还在身边。
抬手轻触发髻,小心呵护,温柔体贴,说什么第一杀手,谁会信?
想着想着,不觉莞尔,甜蜜自心而发,一发不可收拾。
莫无收拾好衣物用品,再进屋子,看到的便是冷青翼独自傻笑模样,不觉有些愣然。
一直以来,他认为,人不分美丑,美丑看心。
可床上那人,白衣柔软服帖,勾勒着纤瘦病弱的身子,乌黑的发整齐而束,弯眉柔和,睫毛似蝶,眸光如水,唇角生辉。
眼下一颗泪痣,隐隐而诉,所有的倔强骄傲,所有的淡然坚韧。
他深爱的人,那般的美,美得令人心醉。
下腹不觉收紧,不过一眼打量,便又起了情欲。
“好了,我们走吧。”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莫无背了简单的包袱,走到冷青翼床边,自上而下垂首望着,望着那隐在领口处的秀丽锁骨。
“塞先生还没起身?”冷青翼仰首望着,修长劲瘦的身形,其实刑伤内伤交缠,莫无也瘦了不少。
“昨日问了,最后一次去药池,你我即可。”莫无弯腰,又将冷青翼抱起,怀里的人太轻,轻得让人心疼。
“对了,你我分文没有,赛先生如何这般尽心尽力?”冷青翼窝在莫无怀里,微微低着头,掩着面红。
“据说是小怡将药池给了赛华佗,作为报酬,让他医治你我。”莫无抱人出门,门开风大,寒意一激,冷青翼止不住打起颤来,莫无收紧双臂,内力起,暖意四溢。
“所以,小怡已让他帮我们,他却还收了洛月殇、芸娘,还有景阳的好处?”冷青翼默默按着因为寒气而掀起绞痛的腹部,在莫无怀里笑了起来,“倒是尽显本性。”
“内腑新生,所以娇弱,你别硬忍着,疼痛和我说。”莫无大掌握着冷青翼的手,一起按压在腹上,带着内力的暖,抚平一些抽绞的痉挛。
“说什么说,你不是什么都看得到……”冷青翼面色更红,小声嘀咕,这人太神,疼痛才起便被发觉,哪里能瞒住分毫?
“我看不到的时候,你要说。”莫无低头看怀里人嘀嘀咕咕红了脸,不觉好笑,这性子其实真如孩童一般模样。
“顾好你自个儿,差点落了残疾,怎么不说?”冷青翼的断腕已接好,如今固定着竹板,小心移动并不会太疼,终是可以压着某些痛处,稍稍缓解。想来那人手脚皆断,该是怎样剧痛,又是如何隐忍,始终抱着他,承担着他所有的重量。
“……”不说,莫无笑而不说,提气运起轻功,向着后山而去。
通常若是激起了这般话茬,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怀中之人的。
所以不如不说,任其憋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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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覆盖了白雪,又是另一番精致景象。雪水初融,露出些许黑褐色泥石,斑驳成块,不见满目白皑皑,显得美中不足,但看在两人眼中,却只觉春日将近,万物复苏。
“莫无,今早芸娘的鸽子都传来了什么?”
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终是要说。
莫无一路上山,阴湿寒冷,冷青翼内腑虚,身子弱,每每上山下山都要吃一番苦头,偏偏赛华佗说了此间不可昏睡,否则易染风寒,故而每每找来话题,引开一些注意。
“说她能做的都做了。”莫无加快脚程,面上不见半分情绪,只想着早入药池,替人缓了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