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读书三境
人之于书,大概有这么几种情形——
一曰“消闲”。正如张中行先生云:“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忙了他(或她)叫苦,可是闲真来了,他又会闲情难忍,喊‘月长似岁’。”怎么办呢?就依自家所好,想办法“消闲”:可与同道饮黄酒,或串门子道短长,或网开一面与人对弈,或入歌厅卡拉ok……但诸多妙法均有局限,须有物质,须有党朋,须有这方面的技艺和兴味。若首无物质,次无党朋,又无技艺兴味,居家枯坐,便只有向书乞援。不管是什么书,只要读下去了,凝滞的时光,便如涧底的暗流,兀自流走。
在市井上,往往会看到摊头小贩捧花绿小报而读。那并不是在“消闲”,而是在这次赢利与下一次赢利之间,用书报来平息第一次赢利的亢奋,等待第二次赢利的到来。与其是在“消闲”,不如说是在“消忙”,概小贩的一种心理调剂也。
二是“求知”。这是读书的功利性所在。立身、升迁、发财、混进社会,均要有一技之长。这一技之长,或从现实中来,或从书本中来;从书本中来,便是“求知”。所以,读书“求知”,是一种中性的过程,培根“知识就是力量”并非玄谈,而是有普遍的意义在。特别声明,“求知”为社会进步的那层意思,因人人都明白,便勿用饶舌。具体地说,“求知”还有两层“雅”的境界在:一是教化,一是写作。要想说服别人,先要自己“懂”,自己照“章”树典范,然后去“传授”,要人遵从为圭臬,“从善”如流,尽教化之功。这种人极具牺牲精神,追求知识不是为了完善自我,而是充当“利器”,可爱得令人垂泪。读书为写作者,是文人之常见病。概文人自视比凡人聪明,总觉有“大智慧”、“大情感”要时时遗布给凡人。其实文人亦是凡人,激情之下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也觉腹内空空,就找书本,从书本中趸些货色,仍“遗布”给凡人,始终硬撑着一种“精神师爷”的门面,悲也,累也。
秦牧老已羽化成仙,便敢说一句不恭的话:他的“知识性”散文,到后期愈来愈引发不了读者的热情,便是他“趸卖”得太多。而冰心先生的晚年散文却能在读者中激起更大的波澜,是她老老实实地说了一些真情话。
人与书的第三种情形,便是“浸淫”。清代思想家戴震认为,“凡事皆有欲,无欲则无为矣”,又说,“有欲、有情、有知”是人的本性,否认了这一点,便否认了“人之成为人”。同原始人的“食”、“色”本性一样,“有情、有知”亦是人的一种天性,这种天性的文明表现便是读书的欲望。只不过“食”、“色”的本欲无心人也可附体,“读书欲”只被有心人延续罢了。这有心人便是历代的读书人;存“欲”为得是“有为”,这是读书人的优良传统。
于是,读书之为欲,便如耽于美色一样,整个身心投入,不问功利,沉浸其中,不可自拔。此境为“浸淫”。
“浸淫”是与书血泪同感——读到激昂处慷慨悲歌;读到愤怒处,作河东狮吼;读到缠绵处,竟抚杯中月以约琴音。进到这般境界,读书之“消闲”便显得过于奢侈;读书之“求知”便显得太“隔”。此时,书我为浑然的一团,书即我,我即书;书便是生命,书便是生活。
与书“浸淫”的读书人,久而久之,自然亦必然地生出个人的读书情味,对周氏兄弟,便有喜周大先生与喜周二先生之分。“有同嗜焉”的读书人,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无须金钱,无须利益,心仪之,神往之。举一自身小例:《七色光》副刊上,开了读书栏目,伍立杨兄与我一同撰稿支持。常读对方文章,便发现“有同嗜存焉”,心是感到亲切和温暖,感到读书人其实并不孤单,也无须自哀。便虽未谋面,神交已浑。待致函问候,话语果然如经年老友,喜皱人也。
由此,丈人之间,有一种因喜其文便喜其人,甚至讳其瑕疵、忌他人指摘的现象在,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