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读书的生命感受
孙中山曾极坦然地说,他平生有两大爱,一是书,二是女人。读过孙中山传记的人,知道他是性情之子,所以,他之所说,简直是在直接地告诉人们,人类最美好的情感享受,其实就在书和女人之中。或者说,书与爱人给人以相通的生命感受。
人之于书,并非天生便生一种热爱,是在反复的摩挲中生出的一种热情,这正如爱情。与一个女人天天见面,即便她有几分丑,亦会发现其几分特殊的美丽,亦会产生温暖的爱意——感情是在重复的濡染中,渐渐深厚起来。读书情结的形成,正是缘于对书的重复接触,重复的过程,使读书成为生命的惯性需要;每遇到一本书,只要有几分吸引,便自然而然读下去。
读戴望舒的《雨巷》,得出一个结论:爱情是忧郁的母语。其实,这是对爱情的生命感受理性化。在生活中,遇到美丽的女性,准确地说,遇到因生活的规束而不能靠近的美丽的女性,只能作为风景而远远地观赏着,便忧郁,生一种雾一般的感伤和哀愁。一个读书人,遇到一本好书,浸淫其中之后,便倍感精神之至美,而这恰是自身所不能企及的境界,便感到自身的俗屑,不禁陷入厚厚的忧郁之中。正如忧郁成熟了青年的爱情,忧郁则喂肥了读书人的心。
忧郁之人,多愁善感,其内质是人的善性积累。忧郁的人,也往往是善良的人,便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善良的人,本能地推拒着邪恶,便与俗世的鄙陋格格不入。但忧郁的人,又往往是很柔弱的人,与强大的俗恶抗争不过之后,便转入内趋,追求自我完善。这其实是一种内闭性。所以,追求纯粹爱情的人,兀自作着超功利的操守,全然不顾及世人的臧否,便承受着市井的挤压,悲壮于爱情的无边的忧郁。为了一个女人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已不再为陷入爱情的善良男子所考虑——拥有一桩爱情便足够了。同样,把精神作为至高至上追求的人,即纯粹意义上的读书人,大多与世隔离,操内心的自我尺度,不谙世事;所谓书生气,概指这般行状。但与俗生活的距离感,才使读书人冷静地审视生活,分辨出清流与污浊,才更感到书中精神的纯洁。从这个层面上说,读书人或许就是一种病态的人生,正有龚自珍“病梅之美”的意味在其中。所以,读书人不是救世者,却是一个亮丽的标本,足以证明,人是惟一在肉体之外能独立出精神生命的动物物种。
读书虽然与爱情有许多酷似的生命感受,却亦有很多本质上的不同。首先,爱情是一种束缚,作为男人,你爱上一个女人之后,你便要从生命上与那个女人作种种对应;你愈怕失去爱情,你愈要作深刻的对应,在这种温柔的束缚中,对方的意志给你强烈的左右,你几乎要失去了你自己。但在一本书面前,你可以阅读它,也可以搁置它,你始终保持着绝对的自由。即便是面对一本你非常爱读的书,随着时空的推移,世事的更迭,心态的嬗变,或许你每一次重读均有不同的感觉,但这种感觉绝对是你自己的,而不是书本强加于你的,你的主观感受自由自在地作着调整,书给了你精神自由的大快慰。其次,爱情可以发生变异,女人可以背叛,但书本却永远地忠于你,静静地等待着你翻开它的扉页,赏悦你的眼目,或安抚你受了创伤的心。
于是,真正的读书人,与女人分居,只感到一时的痛苦,一进入书的世界,女人的音容便渐渐淡去了。但与书的疏离却让人难以承受:肉身呆呆地坐在那里,心却已悬浮不定,精神失去了归宿,感到自己什么也不是,庸常俗屑得难以区别于你根本看不上的市井小人。而读书人最后的一点自尊,恰恰是自己还能读得来几本书,品格借着书香获得一点点提升;如果没有这点提升,就没有了最可怜的亦是最珍贵的能支撑自己脊梁的邪点良好的自我感觉。所以,一个读书人,在累与病之时,不能耽读,将酷爱之书捧于面前,看几眼封面,翻读两行,才会怀着一种甜美的遗憾,把眼帘合得安然,系真实的行状。
女人(爱情)给人以消蚀,读书给人以提升和加固,不为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