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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掌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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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儿郎们合兵和白马铜呼律部一起袭击吕飞他们后,看着部落里稀稀拉拉的人,阿里突总觉得有些颓废。人丁少的太多了啊!阿里勒带去六七百听话的心腹去抢人,结果算上当场被杀的、回来后一样被那个人处死的,基本上是全军覆没。如今,再被阿布和呼律带走了千余青壮儿郎,就剩下些不多的健儿,勉强维持着部落,其他都是些老弱妇孺,看起来格外凄凉。

    咀嚼着这凄凉,阿里突就在一丝侥幸中,满怀着恐惧和担忧,食不甘味寝不安枕。

    怎么可能不担忧恐惧?他现在只要一眯眼睛,就会在脑海中浮现那一双冷漠的眸子,然后被骇得大叫一声惊醒。忽而心中有些后悔,或许……当事情没发生过,岂不是谁都好?

    但每当心中有了这个念头,深埋于心中匈奴人的骄傲和满身是血的儿子的身影就立刻浮现,像是毒蛇般噬咬他的心。然后他便又存了一丝侥幸……宗师也不是神!汉人的霍大将军年轻轻便病逝,还不是太过逞强,每战必先,结果寿元消耗过甚、战伤太多而致?还有,飞将军李广不一样在大军中力尽被执?!两千余骁骑,还有自己那同样是宗师的外甥——或许,真的能成功?

    浑浑噩噩、心力交瘁地过了四五天,这日,正努力要小眯一会,却被一阵喧哗搅醒了,心中大怒,混账玩意!怎么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正要出去看,却见一个平日里多有勇武之名的匈奴跌跌撞撞地扑入大帐,让阿里突心烦意乱,呵斥道:“镇定些!亏你还是大匈奴的勇士!如此没用,成何体统!”

    却见那人如充耳不闻,抬起头来,阿里突才看到他面容惨白而扭曲,好似见到什么最恐怖的鬼怪一般,心里猛地一紧,猛一步冲上,抓住他肩膀喝道:“怎么回事?快说!”

    那人目光散乱,痴痴呆呆地语无伦次:“完了,完了!死了……都死了!”

    阿里突心猛一揪,却又不明不白,怒上心来,啪啪两个耳光,打得那人嘴角流血,大喝:“镇静!”

    那人终于还是被打醒了些,目光一凝,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忽而放声大哭:“长!完了!我们出征的儿郎们太惨了!就回来不到三百个啊!”

    “什么!”尽管心里刚才隐约有了预感,但真听了真真切切的答案,阿里突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心往下沉往下沉,然后一种无尽的悲哀带动一把无形的大手肆意地抓捏心脏……疼,好疼……

    “噗~”一口血狂喷而出,阿里突软软倒地,报信的匈奴大惊扶住,大吼道:“长!醒醒啊!”

    飘飘渺渺的声音似从天外传来,半晌阿里突才回复清醒,挣扎道:“马上召集人手,来商议事情……”

    其实也不用通知,溃败的匈奴早把消息传遍营地,引起一阵世界末日般的恐慌,各长老、勇士、头人很快就惊慌失措来找阿里突。

    强撑着坐下,阿里突虚弱地道:“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该怎么办,都说一说。”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阿里突环视一圈,见到的,尽皆是惨白的、恐惧的、闪烁的面容和眼神,心里又一阵悲哀,这就是匈奴!如今的大匈奴!丧胆之下,连一条癞皮狗都不如!癞皮狗好歹被打了还能冲人叫几声!

    “怎么不说话?!一帮懦夫”阿里突怒喝,接着一阵咳嗽。

    似是被激怒般,一个人猛抬起头:“有什么好说的!凡人一般的存在,还想着去挑战神!愚蠢透顶!下这个决定的人……”阿里突紧盯着他,积威之下,这人声音越来越小,但是后来好似想起什么,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理直气壮道:“下这个决定的人,就是拿部落的儿郎当牛屎!我当初就是不同意!啧,你拉我干什么!我就是要说!”他挣开旁边一个人暗中的牵扯,直视着阿里突:“更何况是为了阿里勒那个蠢货!无能的垃圾!”

    阿里突眼中似是冒出火来,心里却又一凛:“呵呵,好!好极了!手下实力大损,连这班人如今都开始无视一族之长的威严了!”

    这里不得不说下草原部落组织。他们的单位形式都大同小异,最基本的是“落”或者“帐”,可以看成是一户,有勇丁一或二三人,老弱妇孺若干,奴隶若干;十几或几十落组成“邑落”或“邑”,可以看成一村,置勇士或头人什么的管理,但并非他拥有全部人、财权;然后不同数量的邑组成一部,可以说基本成为一个独立的政权,拥有自己的草场和影响范围。

    此前,他有一向传承的强大的直属儿郎,有素有匈奴第一勇士的外甥阿里布,一向的决策也是那么稳妥,所以,他的位子,是稳稳的。而不久前,阿里勒将直属于阿里突的勇士们丧失十之八九,后来派出的千余骑又有很大部分是直属于他的,这下子阿里突的力量可以说是十去其八,和一般的头人、勇士的相差无几了。他之所以还在族长的位子上维持局面,只不过是长久的积威,以及现在局面崩坏无人感兴趣,否则,早有人要窜连夺权了。

    就像现在的南匈奴。内附的南匈奴,从世系上看,似乎是冒顿那时的血统已不正了。对比下,好像西迁的北匈奴的谱系还靠近点,更不用说在西河等郡的休屠各胡了,那可是西汉初投降的休屠王、浑邪王的直传。东汉中期以来,南匈奴(指靠近黄河几字的那部分)和休屠各胡(自西汉便处于西河等并州东南内部,“南匈奴”南方)不断融合,后来形成了新的匈奴高姓兰氏、呼延等。而如今的匈奴内乱,不仅是在对汉人朝廷的依附态度上的分歧,还在于目前在位的羌渠,是两部分融合后的产物,结果南匈奴内部的须卜骨都侯不服,休屠各胡的白马铜等一样不甘心。

    回归正题,阿里突正要发怒强压下去,一旁的大长老终于来打圆场了:“我看,我们还是听听具体怎么回事再说吧”阿里突这才悻悻停下,那人也是咕哝一句没说话,不管怎么样,阿里突的力量还算不小,又长久在位,而且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很快,一个小头目被传进大帐,恍恍惚惚的他说起话来简直颠三倒四,良久:“……他一个人左冲右突……血,都是血!肉啊,骨头,脑子!他不是人!那不是几下子杀掉一个人的利索劲,那是一下一个啊!儿郎们一下都挡不住!不对,他就那么一挥手,儿郎们成片成片地落马……他就是个鬼!恶魔!就那么一吼,儿郎们几百人都死了!”他状似癫狂:“哈哈,你们知道不?!就一声叫唤,儿郎们魂都没了!没了!哈哈!”他拍手跺脚,又唱又跳。

    众人脸色难看之极。

    让人把那人拉了出去,阿里突疲惫道:“我们怎么办?”

    还是没人说话。这里的大部分人,当初都是高声怒叫附和阿里突出兵袭击的,几个没有同意的人也不好站出来放马后炮,没意义,而且,你一个人要得罪这么一帮子人?

    “我们跑吧……”半晌,一个人干涩的说了出来。

    跑?众人嘴角抽了抽。逃跑,耻辱不耻辱的不说了,反正南归内附了汉人,整个南匈奴的尊严都掉的差不多了,而且,对上的是一个宗师,逃跑,谁也不会说什么。草原部族,向来逐水草而居,如今的地点,也不过是他们几个相对比较固定的春牧一个较大的邑,作为部族中心罢了,要想启程,收拾下也是简单。只是……

    “往哪里跑?”一个小邑长绝望地抬起头来,“往美稷汗庭?如果可以的话,到了那里我们就足够安全,但是,我们现在在五原……”

    是了,吕飞他们在去楼拔的路上,如今他们的位置,在两部中间;南去同样路程,是楼拔部,再南去三百里左右便是司马坞堡了。如今,他们若要从五原迁徙到东南的美稷,岂不是要送上吕飞他们面前?

    “向北?”是啊,当初被武帝时卫霍等人打击,大匈奴不是一样可以北去避敌锋芒么,舔好伤口,一样卷土重来和大汉相抗两百余年啊!

    但是,北面是鲜卑,那提起来让匈奴们咬牙切齿的鲜卑!甚至远过于对汉人的憎恨!好歹大汉还是个大国,和大匈奴打了几百年的仗,人才辈出,对大汉投降也不羞,但是鲜卑算什么?!只不过当初我们大匈奴的牧马人!一条狗!一个奴隶而已!如今,却尽占匈奴故地,并吞北部同族,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远的不说,几年前那场被汉朝皇帝征召的那仗,匈奴死了多少儿郎?还包括一位大单于!

    新仇旧恨,匈奴们集体摇头,要北去被鲜卑所掳,还不如在此地战死来得爽快!

    “向西?”是了,西北边是当初西迁的族人,可是,西去路上那浩瀚的大沙漠不说,投靠当初理念不合冲突下分道扬镳的亲戚,怎么那么不是味呢?恐怕那时,自己等人不但女人牲畜财产没有了,人头也不一定还能在脖子上!身为匈奴人,他们太知道自己的同族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了!

    就算西去可行,拖家带口的,几天的时间能跑多远?恐怕到时,被触怒的那位大人……

    左思右想彷徨无计,众人不禁焦躁。郁闷之后便是人心底惯常的转嫁对象以泄愤的心理了,一个个狼一般的目光,纷纷盯住了阿里突。

    “呵呵呵,”阿里突笑了,很悲凉,对了,身为匈奴人,他太知道自己的族人是什么货色了,你成功时,他们不会看到你的努力,你稍有散失,他们不会记得当初曾经踊跃赞同你的主张并紧紧跟随,只会讲责任一切都推到自己身上,然后……他们不会仅仅文邹邹怒骂你,他们手里是有刀子的!他们会占了你的牛羊,你的女人,你的草场,然后割了你的头向胜利者献媚!

    “这就是匈奴人!我一向为之努力的族人呵!”阿里突抬头向天,心情忽而平静下来,“不知道,布儿怎么样了?据说是被俘了,呵呵,真有那么强大的人么?一合就擒获布儿?我现在还是不信!可惜……希望那位大人,还是如以前那样欣赏你,能放过你吧……唉,布儿,舅舅对不起你啊!”

    然后他看了众人一眼,淡淡道:“一切责任,都由我负!到时那位大人来了,我会交上我的头,我的财产,希望那时,这位大人会要求你们一些财物,放过我们的族人吧……”

    众人目光闪烁,面面相觑,默默退了出去,无形中的暗流,平息了。

    而此时,楼拔正笑吟吟地与金浩驰出营地,两人身后,一片铁骑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