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架子床、罗汉桌、大理石桌案一应俱全,两墙各悬字画,其笔画苍劲,似出自名家手笔,官窑所制花囊设在贵妃榻旁,榻上铺展了动物皮毛,色如白雪,毫无瑕疵。眼及之处,各处用色讲究,重在品质。三足型熏香炉置于中央,整个屋内弥漫着异香,一看便是富家女子的闺房。
而床榻上侧卧着一名年轻女子,她手捻书册,秀眉紧蹙,仿佛正陷入苦思之中。
自她醒来已有数日,在这期间,通过来往婢女家仆的口中,她知道了自己的名姓——君一桃,也知自己是护国将军的爱女,更从奴仆们恭敬而惧怕的神色中,逐渐明白从前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怎样的性子。
可所谓的从前,所谓的记忆,竟然全无。
赛大夫每日都来,开方煎药看她喝药,体贴地说些无大碍的话。至于她的亲人们,一个都未曾来过。据说君家老太太常年在别院吃斋念佛,极少来主宅走动,而兄长君不换又是年少将军,虽是因圣旨近日待在府里,却也未曾照过面。想毕兄妹两人感情并不好,所以即便自家妹妹中毒又刀伤也不愿探望。
说她贪生怕死也好,惜命也怕,府里的吃食她每日都是小心谨慎,生怕哪日又魂归西天,众人不把她生死当回事,自个儿可得狠狠爱护着点。
这闺房可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只听得外头脚步声纷至沓来,她原想哪怕做个样子,也得坐正坐直了,可一想这些天的冷落,转念又重新倒回床上,顺便扯了丝被,装出一副体虚柔弱的模样。
一行人约莫有十来个,即便是三进的屋子也是塞了个满满当当,君一桃半睁眼,语含冷意,“做什么,不知道我在休息吗。”
只见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他微微倾身,手掌撑在床榻,言语中满含关切,“一桃。你身子如何了?”男子背光而立,面容看不真切,但直觉此人气度不凡,湛然如神。
能入得闺房的不过寥寥如人,她猜想他便是自己传闻中兄长——君不换,本以为是如何淡漠之人,不想竟会如此温柔,君一桃试探道,“已经好了大半了,哥哥。”
对方明显一怔,“你昏睡了十多天,大夫们都束手无策,现在可算是醒了。”
呵,也好意思说,十多天呐,连个魂都没有,现在来做什么,看好戏还是表忠心?她不动声色道,“多谢关心了。”
“妹妹怎么这样见外了?”男人搀她靠在床架上,温声道,“是在生气我那么久没来吗?”
“哪里敢。”她笑得毫无真意,“我此等小事那犯得着哥哥你这样操心。”
他尴尬地撇过头,唤赛大夫上前诊脉,“为小姐把脉。”
赛大夫依旧细致认真,眉头深锁,年纪轻轻却活像个小老头,“已无大碍,按照方子再喝几日,体内剧毒应就无事了。只是这肩膀上的伤,恐怕是会留下疤痕,君小姐试试‘凝雪霜’,虽然不能让伤疤全数不见,但时日久了,应也就淡了许多。”
君一桃点头,她倒并不在意身上的伤痕,古代官宦家嫁娶求淑女,她虽不淑,好歹倒是有个好家世,小小疤痕并不阻碍她未来的康庄大道。
“一桃,我每日都来看你喝药。”君不换又靠近了些,对她一阵嘘寒问暖。这男人有着如工匠细致雕琢的脸庞,媚眼如明镜,一笑回春姿,俊美得浑不似真人。要是平常人,三魂七魄都会被不小心勾了。“怎么了?好像有些不认识我了。”
“我并不记得你了,自从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直言不讳,“要是没什么事情,还是少说哥哥妹妹这一套,我有点不适应。”她在那一世见多了勾心斗角,虚伪狡诈,君不换的门面功夫并没有逃过君一桃的眼睛。
君不换又是一愣,随即恢复儒雅,“这事我也听赛大夫提起过,不过你脾气向来这样坏,我倒也习惯了,不爱喊哥哥就别喊了。”
她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这男人到底有没有听懂她口中的避嫌之意,他们不过是身体上的兄妹,精神上的陌生人,有这样装腔作势的必要吗?方才,她明明从他眼中见得了一丝嫌恶,可君不换演技甚佳,极快地又掩饰了过去。
“你想怎样?”君一桃把手中书册放到床内,双目相对,竟一点未曾避退。
君不换淡笑,“我自然是要替爹照顾你,这是他的遗愿。即便你再闯祸,我也得替你料理后头的事。”
笑得似是要给她料理后事呐,君一桃也笑,“那就多谢兄长了。”
“不必那么客气。”他转身对众人道,“你们都退下吧。”
闻言,下人们一一鱼贯而出,敞亮的屋内仅仅剩下他们两人。他脸上仍是笑着,细长眼中却是深不可测,如同承载八千浩渺,君一桃只觉得自己几乎溺死其中,辨不清道不明其中情感,亦或者,毫无感情。
忽地,君不换说,“君一桃,你确实命大,我还以为你这次定然死了。”
君一桃不做声,斜眼瞧他。即便下一刻君不换说自己是毒她,杀她,害她的人,她倒也不意外,只是有些好奇其中缘故。
他倾身,嘴边挂着讨人厌的讽笑,“怎么了,这次又要甩什么花招了?扮失忆?你可真是花招百出。不过我可提醒你,失忆这招你可三年前用过了。黔驴技穷了?”
君一桃见他撕了人皮,腾腾怒火悄无声息的转为一脸坏意,“看来你倒是记得很清楚呢。”
“你那些作恶的手段,我怎会忘记。”他附身道。
她咯咯笑道,“让你这般注意,这般牢记,我当真不好意思。可是君不换,我是你妹妹呀,每个哥哥都对妹妹这样上心的么?”
君不换不敢置信地瞪住她,若是眼光能杀人,他就要将她生吞活剥了,君一桃将这表情解读为——恼羞成怒。
这兄妹之间,可比想象中有意思,君一桃心忖,脸上不由又露出让君不换抓狂的笑容。
“你闭嘴。”
她出言不逊道,“那你滚呐。”
“我偏不!”他气恼起来,君一桃性子比起从前,似是有了种奇异的变化,像是光以气势就能凌驾于他人之上,在她的恶语之下,他竟气得肝疼。
君一桃逗他,“哦?那你要怎样?”说话间,纤指腾出空扯住他的衣襟,两人间隙极小,几乎能闻到君一桃身上淡淡药味混着一种异香。
“我?”君不换思考片刻后,竟笑了起来,初初笑如春风,尔后放肆大笑,长长睫毛掩不住眼内骄雪凌霜,他将揪住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你休想再爬上我的床!”
唉?他的床?
君一桃见他笑得张狂,不禁又起了捉弄之意。
她缓缓解开颈间盘扣,一颗,一颗,又一颗……白皙的肌肤逐渐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他的双眸中。君一桃媚眼如丝,悄声挨靠上他“爬上床……是这样的吗?”趁君不换发愣当口,又攀在他的肩膀上,替他也解开侧面碍事的扣子,依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还是这样呢?”
君不换分明连耳根都红了,几乎是吼了出来,“混账!”
说罢,扯回衣衫,就往外逃也似的走了。
君一桃盘腿而坐,须臾后,失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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