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小会,从里头走出一美妇人,方才的衙役跟在后头。
妇人面容姣好,斜绾飞钗金步摇,虽是有些年纪,却依旧风韵犹存,她亲自迎了出来,步至君一桃跟前道,“君小姐,许久未见你真是愈发标志了。”
这般打扮,想来就是传言中泼辣的州官夫人了,君一桃施礼道,“哪里哪里,我不过是仗着年轻几年,夫人竟是十年如一日的好看,这样的美才是叫人嫉妒。”
夫人笑眯了眼,“君小姐说得我都面臊了,来来来,随我入内堂。老爷在里头等着。”
君一桃忙道,“夫人且等等,我今日前来叨扰,也没特意带些什么,这有一小礼,还请夫人笑纳。”
墨衣何等灵秀之人,自怀里取出一枚精致锦盒,恭敬放于君一桃掌中。
君一桃掀开盖子,只见里头静静躺着两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颗颗通体剔透,哪怕在日光下也有余晖,便是持在手中把玩也怕惊动了它们,着实是不可多得的天然夜明珠。
夫人惊叹一声,“宝物啊……”
君一桃双手呈上,“夫人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这……”她虽眼馋,也不敢轻易下手。
“夫人请放心,今日来找大人也只是为得唐如牛一事,我可以保证,绝不会有损大人半分。”君一桃看出她有所顾忌,不紧不慢地给夫人吃了颗定心丸。
夫人伸手,“那就多谢君小姐了。我家大人读书多,免不得有些迂腐,他若一会有什么冲撞小姐的,你别放心上就是。”
“夫人多虑了。”君一桃眉开眼笑,跟着她往内堂走,“我佩服还来不及,大人这样正直的人乃是西狄之福。”
她语有怨怼,“哎,就是太过刚直,到如今才区区州官。”
府衙前衙后府,院中摆设清俭,花草仅几盆孤零零放在角落,看得出州官不喜奢豪,甚至有些略显寒酸。由此看来,这官,也确确实实是个清官。内堂一中年男子官服罩身,面色肃然地端坐着,远远看着,像是一座不苟言笑的雕像。
夫人命了小婢奉茶,人便避开了去。
“州官大人。”
州官冷面道,“我这人不喜与权贵打交道,如果不是君将军叫我等后辈敬仰,我今日是断不会与你私底下相见的。你有什么事情就速速道来,我还要办公审案,没许多功夫与你胡闹。”
君一桃不以为意,“州官大人应知,我为的唐如牛而来。”
州官铁齿道,“你要做什么,若是伸冤诉苦,你大可击鼓鸣冤,休得动什么歪脑筋,他人怕你,我可不怕。”
他的耿直不屈着实令人钦佩,不过这种耿直多一些便成了食古不化,君一桃不禁嘲讽道,“可是州官大人,我君家在康宁州内可是有身份地位的,哪能像那些贫贱之人抛头露面,还击鼓鸣冤呢,自古冤案冤魂这许多,就单单靠这面破鼓?”
他震怒,拍案而起,“君一桃,我不过是念将军恩情,才这般礼让,你若再这般放肆,我……”
“你怎样?”她拖了长长的音,“大……人,这可不是在公堂,律法中可无一条与官员斗嘴要下狱的。”
他气得胡子都翘起了,“你你你……”
君一桃哈哈一笑,决意不再为难他,“大人,我此番来意为的是唐如牛,我要你即刻放他出来。”
州官目露讶然,“仆杀主为重罪,是死罪。放他,绝无可能。”
“啊呀。”她抚掌一笑,“这世上哪有绝对的事情,说不准州官大人此刻烦我厌我,他日还与我做朋友呢。”
“天方夜谭。”
君一桃自袖中取出一物,小心展开,纸已泛黄,而上边字迹分明,“大人瞧瞧,这是什么?”
“卖身契。”他看得仔细些,“唐如牛的卖身契。”
“大人看得可真清楚。”她毫不吝啬地赞扬他。
州官不懂,只道,“清楚得很。”
“大人,是否西狄律法上说,恶仆杀主与恶逆同罪,是死罪。”
州官应是。
她笑得如偷了腥的猫,“那大人,如果唐如牛并不是家仆呢?”
“那……”
君一桃胸有成竹道,“不如我来替大人答吧,如若唐如牛并非我家家仆,他行凶不成,至多杖刑罢了。死罪嘛,绝是不可能的。”言毕,她素手左右一扯,卖身契应声碎成两半,随即二成四,四成八,最后变成无数的小碎片。
州官竟辩驳不出,只是颤着手“你你你”不停。
她趁热打铁道,“大人,杖责了唐如牛,便放他出来。”
他如梦初醒,“可他还刺了你一刀,也能判他一个重罪!”想与他斗法,小姑娘还嫩了些,州官仿似占了上风,洋洋得意地挺直腰板。
君一桃喝了口茶,驳道,“我说大人怎么如此不开窍,第一,唐如牛已非我君府家奴,刚才卖身契毁了你也亲眼瞧见了,大人不能以死罪判他;第二,唐如牛当初刺我一刀为的是将我体内剧毒排出,我谢他还来不及,你若定了他罪,岂不是显得我恩将仇报。你若不信,这事你也可以去差人唤来‘回春堂’的赛大夫,我的伤势他最了解。”
州官听她言之有理,可心中仍是不忿,“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大人清楚得紧。”君一桃面含微笑,“我等大人您想清楚,判清楚了,我不着急。只不过,苦主都不追究了,大人非要为了一己之私,官员脸面而误判,那真叫康宁官府蒙羞呢。”
州官百思不得其解,君一桃到底安得什么心,唐如牛一死岂不是应她第一个附和称好,可如今这情形,完完全全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她不过是来要他对唐如牛动刑出气,他自然会当即回绝,令她颜面无存。
可如今,怎么丢尽脸面的人,似是他自己。
“哎,我也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了。我会让人在大人府衙外等着。”君一桃起身,与墨衣一前一后往外踏出。
州官面色铁青,“本官会好好思量。”
君一桃故作无知道,“啊,忘了问了,不知道尊夫人替您收下的夜明珠,您可还喜欢?”
这回,州官怒至极点,他怎会不懂其中深意,君一桃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逼得他定要放出唐如牛,他怒喝道,“君一桃,你莫要仗势欺人!”
君一桃旋身,字字清楚道,“我就是欺你了,又如何?”说罢,唇畔浮起一抹冷笑,“大人,我敬你叫你一声大人,你这样容易生怒,如何保得头上乌纱?我的人之在外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就可没那么好的耐性了。”
她继而往外走,只听得背后州官怒叫道,“君一桃,你已无唐如牛卖身契,若你杀他,本官自有办法治你!”
君一桃自是不理,面上犹是悠然自得,“墨衣……待会你就在官府门口等唐如牛出来。”
“是。那……领唐如牛去哪?”
君一桃理所当然道,“对我而言唐如牛已死,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只不过,这个人今生今世都不许再入康宁州,我呢,还想活长点。”
墨衣斟酌道,“是。小姐还有别的什么吩咐么?”
“没有。”
活不活得下去,那就各凭本事了。恨,恨不起来。同情,似乎也没有。旁人知道她下令逐人出州,害人过上背井离乡生活,定是又有许多不认同的声音。可那又如何,未来的路怕也是如此,低调行善,张扬作恶,将恶女之路一路走到黑,以此,不负天命。
“有权有势的感觉真好。”她精神一松,哈欠连连,“还有一事,墨衣……”
他仍不卑不亢道,“小姐请说。”
她不无遗憾道,“以后我们府的丫鬟家仆的名,能不能不要取得这样奇葩?”
闻言,墨衣眼底笑意久久未褪。
据说,康宁州内有家地下书庄,专门记载大户人家秘辛,其内容之猎奇,详情之狗血颇受众人追捧,七日后,《康宁秘事》又多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君家恶女仗势欺官,家仆重伤后行踪成谜,怀疑已被埋骨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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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下次有空得写本知/音/体的“康宁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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