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日子易过,不觉间已是夏至。
君家上上下下仍是忙忙碌碌,而她君一桃也被逼迫着忙忙碌碌的——烧香拜佛。
哪个朝代哪位权贵哪个恶女会晨昏自省,月月初一十五上寺庙祈福的,她当初答应君不换,图谋的是到别地自由的玩儿。谁料到君不换对此事这般专注,次次拉她同去,仿佛寺庙去的多了君一桃便会戾气全消,成为一座闪闪发光的小金人。
今个又是十五,马车摇晃颠簸到了康宁州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觉海寺,君一桃倚着车厢睡了一路,直到寺庙门前仍是昏昏沉沉,直觉脸蛋上被啪啪啪熊掌连击几下,“醒过来,你这没慧根的东西。”
君一桃眯开一只眼,飞快地攥住那只作恶的手,张嘴就咬——
君不换痛嘶一声,霍地抽回手掌,“你何止是没有慧根,简直牲畜。”
“我若是牲畜,你是什么?”君一桃跳下马车,伸了长长的懒腰,“不管来多少次,都是那么多人。”
觉海寺气势恢弘,远处高山峻岭,近下民舍畜脊,寺前已停驻多辆马车,不时有信徒香客下车拾级而上,门口立了个合掌小沙弥,迎接四面八方的来客。信步过了正门,由南至北依次钟楼、鼓楼、大悲殿等,寺院布局严正,宽阔景深。
君家兄妹比肩而行,忽听得君一桃小声道,“君不换,你有没有觉着那小沙弥看你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他斜她一眼,“只不过是来得次数多,认人了吧。哪里会怪?”
“连看门的和尚都认得你了,你是有多常来?”君一桃抱臂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里头藏了小情人。”
君不换皮笑肉不笑,“佛门重地还是留点口德,也不怕佛祖听得了降罪于你。”
她百无禁忌,“佛祖大慈大悲,与你这种小心眼的人云泥之别。不过我也觉着奇怪,你好歹身份尊贵,又长得……”
“长得如何?”细长双眸弯似明月,睫毛极长,笑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到瞳孔,君不换捏了捏她的双颊,“说说看。”
君一桃捂住双颊,叫道,“凑合,还凑合。都这么大年纪了,我怎么就还没个嫂子呢?莫非……莫非……你在这藏的小情人,是男的?”
“什么?”
她竟辱他有断袖之癖,君不换震惊之余还为她满脑子稀奇古怪忧心起来,虽三月前一场意外让君一桃脱胎换骨,可如今这般,略有些跳脱世俗的想法都打何处来?
君一桃“哦”了下,“没关系,兄长,我不会看低你的。”
君不换气得无语道,“若是女人都同你一样,那你那句话没说错。”
君一桃哪会听不出语中贬低,“你不喜欢我,我清楚着呢。”
说完全不难受那是假的,许是雏鸟情结,她一直以来当君不换是在这陌生世界的头一个“亲人”,她只当他的厌恶是仅对君一桃的,想着一日,他们之间也能像寻常家人一样,他待她笑脸相向。即便不行,至少,在某日分别以后,他们不会是错肩而过的陌生人。即便是相逢时的一句寒暄,也好过仿佛从未相识。
向来得理不饶人的君一桃忽而沉寂,君不换暼她面色,一股怪异酸涩感觉涌上胸臆,有些闷,有些难言,他由衷道,“倒是没从前那么讨厌。”
闻此言,君一桃一脸坏笑凑上来道,“终于发现我的好了?”
他见她得意,又嘴硬反口道,“还是一样讨厌。”
“哼,随你。”
见她小人得志的模样,君不换心中阴霾也跟着一扫而光。这算不算得兄妹之情,竟会奇异地牵绊彼此心绪。从前君一桃也曾百般示好,甚至作出违背伦常之事,只为得与他交好。其实从来不是不懂,而是不敢面对她的恶,不敢面对由于他的置之不理而越来越恶的妹妹。可如今,千般过往逐渐模糊,唯剩下,咿咿呀呀孩童时的君一桃,还有现下的她。
思及此,君不换眼中掠过温柔的波纹,“听佛经有这么让人受不了?”
“说过好多次了,是非常受不了,让我想一把火……”阿弥陀佛,她咽下口边的话,“想逃回去睡觉。”
“罢了,半年后你想来都没机会了。”君不换眼睫微垂,似是陷入沉思。
她哇哇大叫,“半年,那不就是还有十二回?”
君不换倒好,每回听经时都走个没影踪,而她则被半挟持地扔在众信徒之中,一行人虔诚向佛,你一言我一语谈论佛语箴言,就她一半吊子好不尴尬,偏偏众人又热情得紧,令她只得苦着脸受佛香熏陶。再这么下去,难保她又要生出恶念了,阿弥陀佛,佛祖莫怪她,要怪就怪君不换好了。
两人各怀心思往正殿走着,院内扫地僧默默立在参天古树下,犹如一副天然画卷。
忽地,鼓楼禅钟响彻寺庙,庄严恢弘的寺庙主殿呈现在视野之中,大殿所有的殿门大开,巨大金佛脚下置了个高台,长须和尚端坐在台后,身披袈裟,慈眉善目。台下坐满了着一色的僧人,信徒围坐在四面,他们有的手捻念珠,有的身披僧衣,口中皆是念念有词,纵使声音低沉,大几百人同在诵读,也分外震撼人心。
君不换后边推了一把,“你进去吧。”
君一桃揪住他的衣角,“你去哪?”
“别处走走。”
她耍赖道,“不成,一块去。”
“一块听课?”
君一桃眼神晶晶亮,恍若未见他眸中不耐,“不,一块别处走走。”
哪有人成天往寺庙跑的,若不是亏心事做得多了,便是正在做亏心事,君不换定是心里藏着掖着贼事,她倒是也不想多操这份闲心,只不过这男人是借她作幌子,没道理天底下就她被蒙在鼓里。
君不换皱眉轻斥,“让你进去就进去,哪里有这么多的闲话?”
“你想我听梵音诵经?”
“是。”他肯定道,“洗涤你一身罪孽。”
她假装认同,沉痛道,“恩。你说得对。我确实是罪恶深重,满手鲜血,像我这样的人就该直接下地狱,踏入此地我只觉佛光万丈,我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罢了,我还是不进去了,免得玷污了这样圣洁的地方。”
“这……好像也没这么严重。”听她一顿胡诌,君不换拳头反复松紧,假笑甜腻得快把他一口牙都酸掉了,“没关系的,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妹妹,我盼着你好。”
见他吃瘪,君一桃欢腾不已,唯恐笑出声,她忙掩面又道,“总而言之,你是在请求我进去吗?”
半晌,君不换咬唇不语。
君一桃从指缝里觑看他越发难看的脸色,险险又笑出声,“看来我还是跟你去走走好了。”
他终是挤道,“就当我……请求你进去。”
“好吧好吧,你去办正事。我听完后在此地等你。”唯恐他气得当场掐她脖子,君一桃善解人意地挥手告别。殊不知,她前脚刚跨入大殿,后脚又偷摸着逃了出来。
她掩身在树后,静静盯了一阵,眼见君不换沿着幽静小径疾步而行,直至他的身影隐在转角处,君一桃才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今日,她定要探个究竟。
------题外话------
又是周一,上班跟上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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