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老夫人不愧是见惯风浪,即便前日才昏厥当场,这几天又耐不住寂寞地替君家兄妹张罗婚事。康宁州城内传遍君公子欲娶妻纳妾之事,自各方赶来的媒婆快把君家门槛给踩平了,殊不知,君老夫人眼界甚高,对于寻常女子都是嗤之以鼻。她自诩高门望族,孙儿又是将臣之后,庸脂俗粉一概拒之门外。媒人见此态度,虽口中颇有微词,却也耐心侯在外头,指望能成了这桩大媒,以旺其名声。
老太太拄着拐杖穿梭府中,饶是一派忙碌模样。但是,两位主角却是一个都不肯买账。君不换不愿与老人正面冲撞,只好寻了借口,日日在外逍遥自在,直至夜深才悄悄回来。
而君一桃对老太太向来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无论她怎样无感,候选人肖像画总会送至她跟前。
“小姐,老夫人今日又为你选了几位名门公子。”墨衣例行公事地汇报道。
君一桃剥了颗荔枝,手不擦净就展开画卷,“这就是名门公子啊?哈哈。”她不禁大笑出声,纸上人物绘得极生动,脸大如盆,上唇极厚,吊嘴下垂,眼小如鼠,耳大招风,更遑论肚大腰圆,生得与猪八戒有些神似。
一连打开数副画卷,上头的人皆是长得歪瓜裂枣,非但样貌差劣,在外名声也并不怎么好。其中甚至还有克死六个妻妾的鳏夫。她吐出壳,正巧落在画上,像是丑人面上又生了颗棕痣,君一桃仍是笑道,“老太太是打定主意要把我推进火坑呢。”
墨衣道,“老夫人如此做,确实不妥。”
“墨衣,你说话从不偏颇任何人呢。”君一桃卷起画轴,继续吃荔枝,“你什么时候来府里的?”
“墨衣三岁入府,不过当时只是随家父学习各种事务。”他淡道,“作为管事,自该秉公办理,情分多言,只怕误事。”
看他肃然面孔,君一桃又道,“你有没有听过关于我娘的事情?我在这这么久,从没人提过,除了老太太,她似乎对我们母女很有意见。”
墨衣避重就轻道,“其中缘故我也不甚清楚,但老夫人那里,小姐最好还是不要招惹。”
“老太太待君不换这样好,却对我白眼相看,甚至还出言侮辱我娘,是不是其实我与君不换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君不换的娘是正妻,而我娘是妾室?”君一桃试探问道。揣测其中缘故,最可能也最狗血的莫过于此,君老夫人看不起身份卑微的妾室,因而将妾室所出的她,也弃如敝履。
果不其然,墨衣愣了愣道,“小姐聪慧。”
“我也只是随口猜猜而已。”君一桃状似不经意道,“我娘什么时候离世的,在我小时候吗?”
“小姐聪慧过人。”
君一桃唇角带笑,眼中却是冷然,“墨衣,我发现你一旦奉承别人时,并不真心呢。”墨衣向来冷静自持,决断力强,与人也从未有感情牵绊,他从不趋炎附势,也从不逾越职权。聪明到总能在君家掌握平衡点,把下人收得服帖,也让主子们极为放心。他是个极好的管事,却不是个愿意交心的人。
“小人不敢。”他低眉,回答依旧是公事公办,“夫人是在小姐十岁时离世的。”
“既然你是个爱说实话的人,不如你告诉我,我娘是怎么死的。”君一桃直视他的眼眸,企图在其中找到想要的答案。
墨衣默然,诚实如他,竟一直不肯作答。
君一桃眯眼冷道,“说!”
他咬牙道,“二夫人是病死的。”
“只是这样简单吗?”君一桃双眉拢起,似有发怒先兆,“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墨衣定了心神,继而道,“二夫人的死因,小姐从前是知道的,但是后来小姐醒来便忘了,小人以为,过往之事,伤人伤己,小姐若能日日快活,那些过去又有何意义?”
君一桃平静道,“要不要知道,是我的事,说不说与我听,是你的事。墨总管,你意下如何?”
墨衣自知拗不过她,缓声道,“二夫人猝然病逝,老爷自是悲痛万分,可夫人死因经大夫确诊是因数病缠身,又加上平日身体不佳,一时病来如山倒,那年冬天又特别酷寒,二夫人就未能撑过去。小姐当时年幼,只哭嚷着不可能,所有人都以为小姐只是伤心过度,并未作多想。”他观察她面上神色,又道,“可过了很多年后,小姐仍是不愿面对现实。几次去寻了老夫人、大夫人,吵着要一个真相。直到大夫人离世,老夫人移至别院,小姐才停止去追问。”
“那时的我,怀疑她们是害死我娘的凶手是不是?”
墨衣颔首,“是。小人知道的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而来,真正事实如何,我不敢担保。而小人所知,已全数告诉小姐了。”
君一桃暼他一眼,知他未曾撒谎,即命他退下,并将桌案上画卷倾数烧尽。她望着铜盆中窜起的火苗,思绪逐渐飘远。直至三更,君一桃甫睡了过去,可这一觉却睡得极不安稳——
一个面上脏污的女娃娃正躲在门外,几欲进去,又踟蹰不前,她悄悄窥探其中,只见一素衣女子跪在厅中,其余两名女子一老一少皆是一身华服,居高临下的正对跪地的女子指手画脚。女孩生怕被人发现,忙掩住小嘴,听着里头细碎传来的话语。
“别以为进了君家的大门就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儿身在朝堂,这个家就由我管,你休想在我们君家兴风作浪!”老一些的女人盛气凌人的宣告道。
素衣女摇头辩驳,“娘,我没有想过……”
“呵,把老爷迷得七荤八素的狐媚胚子,带着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孩子,就想认作君家的大小姐。”年轻点的女子也是嘴上不饶人,“老爷肯,我可不愿意,你还是小心看着你家野孩子。”
素衣女子吓得扯住那人裙角,泣声道,“姐姐,不要啊,一桃还小,她不懂我们大人间的是是非非,莫要牵扯到她……”
“不要拿你的脏手碰我。”年轻女子抬脚狠踹,“你要真的识相,带着你那个小野种滚出君府。”说罢,她甜腻得搀上老妇女,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甜笑道,“娘,听说你几日身子不爽利,我待会给你捏捏。”
老妇人连连颔首,“还是你讨人欢喜。这女人,我看着也心烦得慌。”
“是是是,我们去外头吧,娘。”
两人说笑间,推门而出,正巧与躲在外头的小姑娘相遇,那小孩怯怯道,“奶奶好,大娘好。”
老妇人起手就是一巴掌,力道之大,生生将小孩的脸打偏了,“谁许你叫我奶奶的,你个下作胚子!”
那一声响彻的巴掌声,也像是打在如今的她的脸上。君一桃霍地惊醒了。她双手攥住被角,一时间也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只觉那一切如此真实,真实得就像是曾经经历。
黑暗中,她默默抚上脸庞,尔后,君一桃向来淡漠的眼中,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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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周一……你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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