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洛川雪

第三章 春光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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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日子,母亲府中设宴,因为请的都是些沾亲带故相熟的女眷,也就不避讳,召她同席。知道又是一场攀比,厌恶极了那些虚假的嘴脸,陌归本能地排斥却仍旧奉命前往,只是走得慢了些。带着如衣走过园中复廊时突然听到对面丫头报左相夫人及公子到,她停住了脚步,透过墙上的花窗望去,迎着日光,那人猝不及防又意料之中地出现了。

    果然是他。

    陌归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

    他一身素衣滚着暗绣的红边,与往日透着白底的灰袍或青衫不同,隐隐透出些清贵来。以前看不真切,此时才发现他脸上的那双眸子是如此叫人难以忘记,虽然还带些圆圆的稚气,但眼尾上挑,明亮得摄人心魄。

    “小姐……”身后的如衣试探地叫了她一声接着就捂着嘴嗤嗤笑出声来:“俊俏地厉害,是不是?”

    “死丫头。”听出她在调侃自己,陌归急忙收敛心神,回头瞪了她一眼。

    如衣跳起来躲开一步,忙自己打嘴:“呸呸呸,瞅我这张嘴,就知道说实话,掌嘴!掌嘴!”

    这下陌归也忍不住了,指着她笑道:“坏丫头。客人都到了,成什么样子,还不快走?”

    十来岁的孩子,说懂人事还算不上,可说不算却很不服气,个个都竭尽全力地装出一副正经像,比一旁闲话家常的母亲们更像模像样,可细看就会发现都是些空壳子,牵线木偶般竖起耳朵听旁边传来的评价,迫切想听到自己被称赞的只言片语。

    只有两个除外。

    陌归一来不喜欢跟那些比自己小的孩童嬉闹,二来一眼便看出今天席上来的除了钟家,身份地位都低于自家,没有同她们比的必要——这根本就是母亲和钟夫人小聚,邀请了一群人和她们的儿女来做陪衬。

    至于钟平楚为什么也看起来云淡风轻的,陌归就不知道了。出于矜持,她从进门便没正眼看过平楚一眼,只敢没人注意时匆匆望一眼他的背影,直至各位夫人们正式提到了儿女,称赞的主体落到她和他身上时,她才礼貌又不失分寸地看了他一眼。

    她本是一副娇怯温和得体的模样,谁知却正对上平楚的笑眼,那种浅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笑意让她心头猛一晃,急忙移开了眼。

    她承认对面这样的示好她确实动了少女心思,但刚刚的颤动却不仅仅因为这个,她也说不上来哪里觉得不对劲,就是隐隐觉得不妥。还好母亲们的奉承还在继续,没人注意她的异常,耳边只不断听得“蕙质兰心”,“举止得宜”,“少年英雄”,“栋梁之才”……她的心思才顺利地平静下来。

    “还是妹妹好福气,生了这样乖巧贴心的女儿,咱们这些人谁不知道陌儿那一手好女红,京城里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来,特别是那剪花,做得栩栩如生,谁看了不爱?哪像我这儿子,终日里不知道在忙些甚么,总不见踪影,你想他了,拉他陪你说上几句话,他还嫌你烦呢!”

    钟夫人的话音刚落,沈母还未来得及谦虚便听得另一人道:“钟夫人这可是要故意气我们了,撇开公子的文功武艺,光是生得俊俏这一条就不由得我们不千百倍地羡慕了,这样的儿子可不得捧在手心里供着!”

    沈夫人听了立刻变了脸色,席上也顿时没了刚才那种附和的声音——谁都知道沈家千金什么都好,就是长相普通,这本来也没什么,毕竟天仙似的人物还是少数,芸芸众生大都是差不多的模样,只是丞相大人玉树临风,英雄气概,沈夫人花容月貌,这般年纪依然灼人目光,生出这样的独生女来实在是心有芥蒂,最忌人拿容貌说事。刚才说话的那位估计是刚钻进这贵族圈,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所有“豪门秘事”,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陌儿,今日春光甚好,带你平哥哥去园子里逛逛吧。”

    沈夫人说的亲切贴心,语气却淡漠地很,钟夫人瞪了一眼那多舌头的女人,忙出声打圆场:“是是,乖孩子,咱们两家不分彼此,没那么多规矩讲究,你哥哥整日读书练剑,性子沉闷地很,你别嫌他,多跟他亲近亲近。”

    陌归笑了下却没起身:“只怕哥哥盛名在外,烦我愚钝,不肯陪我玩。”

    她这一句话说得客气,语气举止却比自己母亲的更尖锐骄傲,光听钟夫人的好话贴补还不够,必得要那个“俊俏”的钟平楚本人相邀不可。

    钟夫人是知道自家儿子的,那是个从不混脂粉堆的人物,跟谁都亲近不到血肉里去,今天勉强跟着自己来那就是给面子了,现在这女眷中的眉眼官司他哪里意会的懂,万一真心实意地推辞起来,这两家都有意的姻缘可就黄了一大半了。想到这里,一只眼睛拼命同儿子使眼色,另一只眼睛恨不得把那搅局的给剜出个洞来。

    “妹妹这样说可折煞我了,你带我玩会儿,也能让母亲们自在地叙叙。”

    没想到儿子这次颇为争气,居然一改往日晦气,施施然站起身真诚恳切地一拱手,很有些君子风。钟夫人松了一口气,席上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一双双慈爱的目光跟着两人的背影出去,不见了才收回,继续刚才的谈笑风生。

    回忆中的煦煦春日被冷风吹散,陌归打了个寒颤,看了看废墟一般的四周和半死不活的平楚,心头一阵悲凉,低声道:“过去的事都忘了吧,相识一场,我不能看着你死,说什么也要救下你。”

    平楚急促喘着气,还不忘十分欠揍地讽刺道:“好大的口气。”

    陌归不同他计较,只道:“这里不安全,你身上的伤也要医治,我一个人确实没办法。”

    平楚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移开眼不再看她。陌归知道他体力不支,可能是懒得说了,也不疑什么,脑子里拼命想着这时候能帮上忙,会帮她的有谁,这时又突然听平楚蓦地问:“这天下最想我死的人不应该是你吗?”

    最要命的是他说话时手居然摸上了陌归的脸,拇指停在了一道微微凸起的伤疤上。

    漫漫寒意顺着他那冻住了的手指传到陌归的脸上,刹那间就将她冰封住了,她头脑空白了片刻才缓过来,看着平楚的眼睛说:“你不必试探我。逼宫篡位不过是件眨眼的事,就算你还有后援,群龙无首也成不了气候,如今你满门被灭,不用我引诱也该出来了。若是没有,那你信不信我都可能是死路一条,何必不给自己一点生机呢?”

    平楚一怔,眼神沉了下来,放下了手:“你也说了不过是眨眼间的事,任何掌控外的都是变数,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和一支暗箭都有可能扭转局面,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由你摆布呢?”

    其实平楚是信了她的,在她没有一丝震惊或愤怒,理智地同他解释的时候,他已经确信她只是想来救自己,只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逞强——他头疼欲裂,这一大段话差点要了他的命。

    陌归舔了舔嘴唇,闭上了眼:“我也希望这是真的。”

    这轻淡一句话落下的时候,平楚的骄傲和倔强突然有了裂缝,不甘与愤怒被愧疚淹没:“对不起,回去吧。”

    “我再说一次,救你是我的事,你现在管不了。”

    平楚又微微笑起来:“臭脾气一点没变,还是一身傲骨。”

    “你身子还虚,别说那么多话了,让我好好想想。”

    “我那最后一口气没吐掉,现在清醒过来再想让我死就没那么容易了。”

    陌归知道他是想宽自己的心,也知道他已经不再提防自己,索性不再管他——反正也管不住。

    “倒是有个人应该可以救你,只是……”陌归说着站起身来,“管不了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谁知刚起来又被平楚伸手扯住了。

    她的脚冻坏了,猛一站立还不稳当,被他这一扯直接就摔趴下了,她又羞又恼,咬着嘴唇正想发作,可抬头一看,不等她动手,罪魁祸首已经在龇牙咧嘴了。

    原来刚才平楚拉了她一把,看她倒下又想去扶,来来去去牵动了伤口,正疼得双眼通红,衬在惨白的脸上格外瘆人。她也不好意思再实施报复,只当吃了个闷亏,没好气地问:“你想说什么?”

    平楚一身冷汗的寒颤打完才蜗牛似的开口:“你那些路子今夜都不可靠了。”

    “不,这个……”

    “陌儿,桃娘已经回京了。”平楚打断了她,陌归听了一愣,继而双眼里有了点亮光:“她能来接应你吗?”

    平楚摇了摇头:“为了这点子事不值得把她们拉下水,只是必要的时候可以稍作掩护。”

    陌归把头低了下去:“什么事都入不了你的眼,连生死都不例外,真不知道你是清高还是自大?”

    平楚笑了下:“这时候损我,太不厚道。”

    可这边刚调笑完,身子就像被魂魄丢下了一样瘫向了旁边,弓着腰剧烈颤抖起来。陌归知道他这是恶寒入了骨,上前抓紧了他的手:“钟平楚,你忍住!家里的药房在哪儿?”

    几个开国功臣都是一身战功,立府之后也不忘本,经常习武,日常免不了磕碰跌打,药房一定是有的。陌归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平楚手脚并用的比划中弄清楚了药房的位置,“等着我,不许死。”

    平楚并没有力气答应她,当她背着一个大包裹回来时,他已晕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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