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归脸上的血色登时消失不见,脚下一软,几乎是爬过去的。摸到他身上还有温度时才松了口气,下死命地在他身上连拍带打,把从桃娘那知道的所有穴位都给他按了一遍,连人中也死命掐了下。
等平楚终于不堪折磨醒过来后,她把包裹打开,各种瓶瓶罐罐都丢给他辨认,问他用法用量,说自己只会上药和塞进他嘴里——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努力保持神智清醒。不过,被她这从没伺候过人的金贵小姐上药,平楚想不清醒都难,一遍遍痛得心肺皆“熨帖畅快”。
“你前面问我是清高还是自大,其实都不是。我知道我拥有的一切全赖父亲垂爱,所谓尊贵也不过是借他人之光,凡事从不敢任意妄为,装出来的潇洒自由,卓尔不群都只在一个小心翼翼的圈子里……那年你的事,出界了。跟你相比,我算不得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若是刚才涂药时没有看见他身上那许多旧疤痕,陌归听罢他这一番话一定要回敬句“身不由己”。
他武功不弱,平日里却极少与人比试动手,就算动手也不至于留下那许多根本无还手之力的伤,那分明是惩戒。
她存了这个疑惑,此时又听得他如此说,忍不住用指甲掐了下自己的指腹:“你反抗过他,对吧?”
“承蒙错爱,”平楚回答地毫不犹豫,“不过要让你失望了。别说话了,让我养一会儿神,我们要赶紧离开这儿。”
“我帮你把衣服烤干。”陌归的话轻地好像只是对自己说的,手上动作却很利索,不由分说脱下平楚的外衣就给他盖上了自己的绸袄。
皮毛内里上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平楚不由自主地贪恋起来,又往火堆旁靠了靠,整个身子都快蜷缩成了一个圆:“别白费功夫了,一夜也烤不干,晚点死人堆里随便扒下来一件穿就行了。”
陌归咬了下唇,闭眼一歪头就把湿衣服扔到了一边,“把衣服还给我。”
“晚了。”
陌归懒得跟他纠缠,附近随便扒拉了几件不合体的衣服裹在身上又火速坐回了火旁——不仅平楚奄奄一息,其实她浑身冰凉,也快冻死了。
偌大的相府只剩下他们两个喘气的,都闭着眼不说话,心思却比噼啪的火声更沸腾。平楚骨头缝里都是酥软的,身上一阵阵地出冷汗,可又感觉身体和脑子都在慢慢发热,脑子里吵吵闹闹,想的都是如何站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逃跑;陌归则费心忧虑着通过谁才能顺利带着他出城跟桃娘汇合——凭她一个人,无论是身份还是权限都不可能的。
等脑子里大概有了点眉目的时候,陌归睁开了眼,下意识地活动了下快僵住的脖子,眼光就这么一流转,残留在眼角和脑海里的一点略影让她猛一心惊,半个身子都凉了:窗外有人!
外面天地已白茫茫融为一体,那人身着白甲白袍一动不动站在窗外,似雕塑,更像幽魂。
陌归毛骨悚然,几乎不敢转头再确认下,下意识地,第一时间想去叫平楚,又立刻想到他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先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她便想到如果来的是敌非友,那早该冲进来抓人了,就算是认出了自己,不敢轻举妄动,至少也该喊话出个声,不会傻乎乎站在外面吹风。
想到这里,她不易察觉地活动了下十根手指和脚趾,因此产生的一阵阵的刺痛驱走了一些冷僵感,终于能慢慢起了身,豁出去了缓缓回头直视着来人。
他也正在看她。
被发现了也只是微微垂了下眼就立刻又盯上了她的眼睛。他身上缀满了暗红的斑斑血迹,手里还拎着一把凝血的冷刀,说是索命的厉鬼也不为过。
这下换陌归窘迫了,低眉思忖:他怎么会来这儿?
来的正是内阁元老张庸之子,张江阔。
他和平楚素来交好,陌归以前也常和他们玩在一起,张庸和钟云达在朝中又属一派,按理是这时最有希望帮平楚的人,可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他父亲张庸为人也不像钟云达般又臭又硬……按陌归之前推测,他应该也参与了今夜之事的筹谋。可刚才出府的那一帮人里并没有他,他现在满身是血的过来,到底是也遭了屠杀还是屠杀了别人,又为什么那样默默地不进来,陌归一时有些猜不透了。
其实正如陌归之前的猜测,江阔的父亲今夜临时倒戈,背叛了和左相的约定,假意协助他在城外的兵力,其实是要和城内的逼宫里应外合;王玄机捡了个软柿子的活儿,领兵屠洗钟府;他则不顾父亲反对,执意要领兵入宫,替人背负骂名,逼位弑君。
江阔两年前就担上了京卫指挥司佥事之职,在沈正谦暗中授意下,任命为指挥使的姚兰达为人惫懒又好大喜功,乐得江阔为他统军管事,添做自己的功劳,两年下来,整个京卫指挥使司实际上都已在江阔的掌控之中。今日入宫造反就好比监守自盗,仅有的抵抗来自守卫和护驾的侍卫亲军,无奈江阔他们已为这一天精心筹备,反复思量了数月之余,毫无准备的侍卫亲军简直不堪一击。这一路上他手起刀落,拦路者血溅中庭,如红梅映雪,遍染来路。
他胸中有一股抑郁之气难以言表,化作一腔怒火付诸刀上,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在一片哭喊嚎叫声中直闯后宫,提前早有眼线探清了皇上的寝处,他一路杀到门口,不管是守卫的士兵还是惊恐的宫女,甚至衣冠不整四处窜逃的妃嫔,只要不幸挡住了他的眼,统统都像修整花木一般被砍去了。
踹开门,屋里已是一片狼藉,那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皇上终于褪去了往日的荒诞放纵,露出了孩子般的怯懦,惊恐地用锦被裹住自己,缩在床上瑟瑟发抖,他的怨愤达到了顶点——如果不是他这般荒唐,怎么会有今日!
他几步跨到床前,一把拽了他出来摔在地上,完全不顾天子的哀求涕泣,三拳两脚几乎把个人打死,直到力竭才起手挥刀,明晃晃的刀身上映出一双紧缩的血眼,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从他带兵入宫逼位到控制后廷,封锁宫门,迎护沈正谦入宫主事,一炷香还未燃完。江阔本是个贪玩的人,现在却连一丝兴奋都没有,反而觉得乏味之至,谁承想先帝一生征战,叱咤天下,打下的江山却如此短命……不过唏嘘归心事,他做事仍不敢放松丝毫,生怕出了什么变数,自己反成了别人锅里的肉。
手下心腹来报另两路的进展,得知一切顺利后,沈正谦婉拒了他重新调整手下兵力分布,再添些人手在皇城各入口的建议,他立时就明白了自己的疏忽:他父亲在城外握着刀,这皇宫里的兵力若是再全入他手中控制,到时候振臂一呼,这天下可就不知道又要改成谁的了。于是不再言语,主动请缨要去照看沈府,免得兵荒马乱出了什么意外。
沈正谦向来喜欢他的人情世故,听他此言又想他必是挂心陌归,满带慈祥地笑了笑,似个宠纵的长辈,挥挥手准他带一些人撤出宫去了。
一出宫他便让手下人各自回家照看下,也顺便休整换下血衣,免得惊了沈府家人,半个时辰后再汇合,士兵们个个面露喜色,谢过后迅速散去了。
剩下他独自一人立于街头,听着耳边人仰马翻,抬头看着如大幕将倾的雪空,一夹马腹便飞驰出去,最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左相府。
如今时势敏感,纵使这府邸看起来已成了一处死地,他一路仍十分小心翼翼,穿过这人间地狱,一路找一路寻,他也不太清楚到底自己在这里期待些什么,直到发现了一些轻微的人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隐蔽着悄悄靠近声源后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是看着屋里困窘的两人,突然泄了气,自嘲地笑了笑,不再躲闪,径直走到了窗外,不再挪动半分,直到陌归发现了他。
就在陌归一咬唇,准备出去问个清楚的时候,突然听得身后沉闷的一响,平楚像死了一样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阿楚!”
陌归抱起他,发现他身上热得烫人,人也神智模糊了,她用指甲狠狠掐住掌心让自己镇定下来,最后突然坐了下来,让平楚半躺在怀中,从袖中取出匕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喂血给他喝。
平楚已经无法正常吞咽,幸好她手腕上的血脉十分细弱,即使用力捏住也只有一脉细细的血线,不至于呛到他,她挤一会儿便停下捏住他双颊,替他微微抬起下巴,方便吞咽。
平楚毕竟从小习武,身骨底子不薄,被她这一折腾竟睁开了眼睛,舔了舔嘴唇,瞬间意识到陌归正在放血喂他,没有了发怒的力气,唯一能做的就是闭紧嘴,拼命想把头扭到一边去。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江阔已经冲进了屋内,站在一旁看她为平楚割腕喂血,心上像被成千上万的蚂蚁爬满了,竟忘了去拦,只觉得浑身酸麻又痛痒,无力还带着想就地消失的局促。
陌归却再顾不上他就在眼前的尴尬了,不由分说就把平楚的头掰正,将腕子抵在他紧闭的牙关上,捏住了他的鼻子:“钟平楚,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还要不要活下去,坚持这种无谓的念头实在愚蠢至极!”
平楚的样子狼狈极了,无力抗拒,只能张开了嘴,陌归这才松了手,看他闭上眼一滴滴咽下她的血,放心下来。
“你这样做无异扬汤止沸,救不了他。”
陌归刚才的断喝不仅让平楚屈服了,一旁的江阔似乎也被骂醒,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幽游到这里来,沉声提醒道。
平楚抛开一切后被本能主宰着,口渴地含着陌归的手腕吮吸开来,他力气不大,唇齿紧紧在她腕子伤口上纠缠,给陌归带来了些细细蠕动的微痒酥麻,她在这样的恍惚中忽然听到江阔出声,缺血的脸瞬间红了起来:“我知道。”
“外面还有人接应他吗?想到什么对策了吗?”
陌归收回那些绮思,悄悄敲起了警钟,转头看着他:“江阔,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让他活下去也不会影响大局了。”
江阔知道她在怀疑自己,也不以为意,继续道:“缓缓,你知道过了今夜一切都会不同了。”
“那是你们的事。”陌归放缓语气,“江阔,我们总算相识一场,不能看着他死在这里吧。”
“今夜不该死的人不止他一个,可他们都死了。”
陌归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她知道平楚已经吸的太多了,她必须要强行从他口中抽出手来,可又想让他多喝一点,正犹豫不决,江阔一把扯起了她的手,“就像这样!缓缓,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已经不再只是你的父亲了,从此之后,你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抗他了!”他把目光移到平楚身上,“你现在执意要救他,他就会像现在这样永远纠缠你,吸你的血,吃你的肉,连骨头都一起嚼碎!”
陌归撇开头不看江阔,把平楚轻轻放平在地上,双手撑地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我们出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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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25个人阅读过,今天有34个,还是挺高兴的。只能说,我那么恶心的简介真是对不住你们了,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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