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宴明摆着就是挑衅张云秀, 栓子和屋里的学生纷纷担忧的看过来,栓子甚至还想挡在程宴跟前却被程宴拽住了, “一边呆着。”让个孩子给他挡着那也太丢脸了。
他话音一落,张云秀后脚蹭的就蹿了进来, 站在他面前拿手指着他, 表情颇为气愤,“小子, 你太猖狂,是不是忘了这是谁的底盘了?”
往日在学堂里仗着自己是先生的侄子,张云秀没少欺负同窗, 但大家都习惯了, 甚至捧着他, 至少没人敢与他对着干,没想到这刚来的新的同窗倒是个厉害的,明知自己是先生的侄子还敢与他如此说话。昨日的时候叔父还借着由头打了他手板子, 明摆着就是给这小子撑腰呢。
张云秀气不忿, 今天来了大早拿了凉水就浇在两人的书桌上。待浇完他也意识到将纸浇湿不好,然而水已经浇上去也不能再收回来, 他便如没事人一样回了高级班,该干嘛干嘛,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且他也不怕别人告他的状, 因为这里二十多个人就没人敢得罪他。
他自觉有底气, 方没将这事放在眼里, 甚至在程宴兄弟来时还特意过来看热闹,想看程宴兄弟出丑。
没想到的是做弟弟的想忍气吞声,而这个做哥哥的倒是硬气,竟敢跟他叫板。
张云秀心思辗转,得意的哼笑,“你有什么证据是我做的?”
程宴好笑的看着他,淡淡的开口,“学兄何必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呢,我可没说过是你做的,我只说是混蛋做的,谁做的谁混蛋,我可有说错?”
“你!”张云秀怒目而视,见说不过他,直接挥着拳头就冲向程宴。
“二哥!”栓子惊叫一声就想拉开程宴,程宴松开他的手,直接迎面对上张云秀。
可他自己忘了,他如今只是个十岁的少年,还是个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即便最近每日跑步锻炼身体,和张云秀这样的半大小子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力道。
张云秀一拳过来,程宴头往旁边一偏堪堪躲过,哪知张云秀动作快,一拳不中第二拳又接着过来,程宴躲避不及直接被砸在脸上。
程宴脑袋懵了一下,心中暗骂一声卧槽,然后就觉鼻端一酸,伸手一抹,竟抹一手血。
眼瞅着自家二哥被打,栓子再也忍不住了,小小的人气愤的大叫一声就朝张云秀扑了过去,“我跟你拼了!”
程宴急忙一把抓住他,抬头不顾鼻端流血,冷冷的看着张云秀,话却对两人道,“栓子不要打人,听二哥的,学兄也不是故意的。”
栓子心疼的眼眶都红了,“二哥,你还替这种混蛋说话!”他扭过身去,不愿面对二哥,他就在想,以前的二哥哪去了,以前的二哥肯定不愿吃这哑巴亏的。
“小学弟,听你二哥的,多乖啊。”张云秀阴阳怪气的看了眼程宴鼻子上的血迹,整个人都觉得畅快起来。
程宴眼角瞟到外面的人影,心中冷哼,嘴上却道,“我知道学兄不是故意的,是学弟说话不妥当。”
“知道……”
张云秀得意的话没出口就被别人断,“先生来了。”
闻言张云秀脸上一僵顿时有些不好看,他朝着程宴呲牙咧嘴,“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告状。”
程宴脸上挂着伤,微微叹了口气看上去更加可怜,他低声道,“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啊。”
十岁在哪都算孩子吧。
他这话说的声音不大,但张云秀却刚好听到,不等他发作张秀才就快步进来了。
张秀才一进屋就看见自家侄子和昨日刚入学的程宴针锋相对,而程宴鼻子上犹挂着血迹,再看自家侄子张云秀却是一脸嚣张毫无悔意的站在哪里,看见他进来这才瑟缩一下,可想而知刚才是个怎样的情形。
张秀才瞪了张云秀一眼,赶忙过来询问程宴状况。
程宴抬头咧嘴笑了笑,“没事,学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是有意的,程宴看向张云秀,果然看到他脸色难看。
只是程宴这笑实在太难看,张秀才都不忍心再看。
“我就是故意的,这小子骂我是混蛋,他就找打。”张云秀一听程宴这么说还不乐意,指着程宴就叫嚣起来。
张秀才猛然转身看向张云秀,“给我一边呆着去!”
“二叔……”张云秀有些害怕二叔,委屈的想让张秀才站在他这边,“是他找打……”
“我看是你找打!”张秀才气道。
程宴接了栓子的帕子将血迹擦去,痛苦的笑道,“先生别气,学兄当真不是有意的,我们闹着玩呢。”
张绣瞥了眼桌案上还滴着水的一叠纸,狐疑道,“当真?”
程宴笑了笑,“当真。”
“不是这样的。”栓子红着眼圈喊道,“不是这样的,明明是张学兄欺负我们。”
“栓子!”程宴伸手去拉栓子的手让他不要再说。
栓子挣开他的手站在张秀才跟前道,“先生教导我们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不偷奸不耍滑,也不可仗势欺人,可张学兄的所作所为本就是仗势欺人,实在有违圣贤教诲。”
程宴微微低着头,心里哼了声,嘴上却道,“先生,这事就算了吧,学兄定然不是故意的。”
果然,他这话一出,张秀才看向张云秀的目光更加阴沉了,程宴心中满意微微叹气,“先生,算了吧。学生来进学已然受了先生的恩惠,不可再因为学生的过错再引起争端,这事无论如何,都算了吧。”
他一副忍气吞声不想闹事的样子看在张云秀的眼里更加气愤,他看了眼二叔却也忍不住怒火,“二叔你别被他骗了,他就是个靠脸吃饭的……内里坏着呢……”
“你闭嘴!”张秀才一戒尺抽在张云秀屁股上,张秀才疼的嗷了一声接着不敢吱声了。
张秀才乐程宴兄弟二人一眼,转头对张云秀道,“你跟我出来。”
张云秀出去之前朝栓子呲牙咧嘴,程宴冷眼瞪过去,张了张嘴,无声道:“你敢?”
张云秀果然缩了缩脖子,急步跟着张秀才去了。
二人一走,栓子眼泪汪汪的看着程宴,“二哥,你疼吗?”说着还掏出自己的小帕子给程宴擦脸上的血迹。
程宴接过来随便擦了擦,然后摇头,“二哥不疼,栓子为二哥出气二哥一点都不疼。”
栓子瘪着嘴点点头坐下,也不看周围注视的目光,对程宴道,“二哥,我以后也会保护你的。”
程宴笑着摸摸他的头,“好,以后你保护二哥,二哥也保护你。”
“那……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实话实说?”栓子不解的问他。
程宴见其他学生散开便低声道,“因为先生进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说与不说区别不大,而且我不说,甚至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不怪罪张云秀显的大度,先生才好知道我受了委屈,自然要惩罚张云秀。”
栓子眼前一亮,接着懊恼的拍拍脑袋,见别人看过来忙压低声音道,“早知道我就不说了,就该委屈的哭啥都不说。娘都说了,我哭的时候最可怜,哎呀,我咋就没二哥聪明呢。”
见他一脸的懊恼,程宴忍不住笑了,他低声道,“二哥很高兴栓子能站出来保护二哥。但是栓子,二哥要告诉你,往后在没有能力的情况下,二哥希望你能先保护自己,有多余的力量了再保护二哥,好不好?”
“可是……”栓子有些犹豫,“二哥比我大,又比我厉害,那我岂不是没有机会保护二哥了。”
程宴轻轻摇头,“听二哥的话,不然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又谈何保护别人。”
栓子似懂非懂,“那好吧,我听二哥的,我以后好好努力,让自己长的像大哥一样强壮。”
程宴闻言笑了笑,这时外面传来张云秀哭爹喊娘的声音,栓子顿时乐了起来,“活该。”
其实心里想张云秀活该的人并不在少数,所以张云秀挨打的时候两间校舍难得一同的气氛和谐起来。
过了半个时辰张秀才进来,张云秀跟在他后头一瘸一拐的,显然是挨了打。
张秀才站在书案前,对张云秀道,“道歉。”
张云秀心不甘情不愿的到了跟前草草的躬了躬身子,不耐烦道,“对不起。”
可这道歉张秀才不满意,戒尺又抽在他屁股上,张云秀嗷了一声委屈道,“学弟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程宴拉着栓子站起来也朝他施了一礼,“程宴也向张学兄表示歉意。”
“你!”张云秀手指刚伸出来就扯到屁股的伤处顿时疼的呲牙咧嘴。
张秀才训斥道,“同窗之间最忌讳打架,张云秀有错,程宴也有错处,张云秀罚抄论语十遍,程宴罚抄论语五遍,令张云秀替程宴打扫十天桌案。”
“我……”张云秀刚想表示不满,就见张秀才眼睛瞪过来,赶紧将话咽了下去。
程宴自然遵从。至于抄书,那就更不放在心上了,他每日都抄书,早就习惯了。
张秀才让张云秀回了高级班,便开始在启蒙班检查功课,待功课检查完又开始授课,轮到程宴的时候照例又是半个时辰,惹得其他小学生纷纷不满。
程宴是不管别人的,张秀才是先生,他有权决定如何分配时间。
中午的时候向学挨挨蹭蹭的靠过来,小声道,“二哥,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程宴奇怪的看他一眼,“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向学脸上纠结一副要哭的表情,“我、我比栓子大都没主动站出来保护你。”
程宴忍不住笑,“我比你还大两岁呢,该我保护你们才对。”见他面露惊讶,程宴看了眼栓子,回头对向学道,“话我再说一遍,你俩都听着,在自己没有自保能力之前,不要想着如何保护别人。自己能力有限却不顾自身安危去保护别人这不是有担当,而是逞能,非但逞能帮不了对方,可能还会牵累对方。你们明白吗?”
栓子早上就懂了,赶紧点头,“懂了,”又转头对向学严肃道,“向学哥,咱们以后要强大起来才能保护二哥。”
程宴:“……”老子的意思明明是不要你们来瞎掺合!老子一个长了你们好几十岁的人会需要你俩小豆丁保护吗?
唉,程宴恼火道:“二哥的意思是你们要强大,比起保护别人,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有能力了再帮助别人,保护家人!”
栓子和向学瞪着大眼看着他,眼中似懂非懂。
算了,心好累。程宴摆摆手,“赶紧吃饭。”
有了上午的一出,张云秀没再过来找茬,程宴乐得自在,下午便铺了纸,研了磨,准备开始练字。
张秀才不时的下来指导拿笔的姿势,再讲解写字的要领,便让他们自行练习了。
过了一会儿张秀才出去又回来,身后张云秀手里拿着一叠纸过来,老老实实的放到程宴的桌上,小声道,“对不起,这纸算我赔你的。”
程宴看了他一眼,便将纸收下了,“张学兄太客气了。”
张云秀气的牙根痒痒,可有二叔在这看着也不敢发作,只能作罢。
要不是方才二叔说他要是再惹事就把他送回家去,他才不会轻易服软。
下午散学,程宴带俩孩子回家,路上栓子有些担忧,“娘问起来咋办?”
程宴看他,“又看不出来,有啥好说的。”
栓子奥了一声。
第二日到了学堂书案果然安安静静,想来张云秀当真给他仔细擦桌案了,程宴也不在在意他,反而一心努力读书,下午的时候就练习写字。
栓子还好,年纪小,只需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打基础就好,而他已经十岁,即便有金手指,要想获得原主那样的地位也必须付出努力。
他明白这些,所以程宴就尤其不能接受自己浪费时间,所以他在学堂散学后在回去的路上都是边教栓子功课,边复习自己的,等回到家中便背书练字,反正不能闲着。
转眼进了二月,天气暖和起来了,家里的地也将进行春耕,程宴早上问苗翠花要不要请假帮忙的时候苗翠花直接拒绝了。程宴便不再询问,只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早日参加考试,早日考取功名。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考取秀才,他家的地就可以不纳税银,甚至他若是考的好得个廪生,不但有银钱拿还能领粮食补贴家里。要是能考上举人,那可就更了不得了,估计十里八乡的士绅大户都会有厚礼相赠,再加上投靠的土地,那时程家的日子才算有起色。
于是苗翠花发现自家的二儿子读书越发的用功了,话也越发的少了。
与此同时,栓子发觉二哥的用功,不觉间也比以往更加努力,苗翠花见兄弟二人如此勤奋心疼不已,“爹娘不指望能考上状元举人的,能考个童生回来便好。”
程宴笑了笑,“知道了娘。”嘴上虽然这么答应,可真的读书的时候还是那般的拼命。
二月十八便是县试的日子,张秀才将启蒙班和高级班的学生聚集在一处,开始讲解县试,让学生们提前知道一些县试的信息以早些做准备。
程宴脑中并没有关于考试的信息,一边听着张秀才讲解,一边吐槽老天爷,既然让他穿过来,为啥原主考试的这些信息还有读过的书没有任何记忆,那些有的没的信息却记的牢固,简直是欺负人吗。
吐槽归吐槽,该记录的还是记录,索性拿了从家里带来的炭笔迅速的在截成纸上记录着,张秀才讲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程宴也只当看不见,否则以他现在的‘水平’想用毛笔记录下来简直是不可能的,他倒是能用脑子记录下来,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等到时候研究也方便。
一般县试日子不定,大多在农历二月份,具体哪日考试,县衙会在正月张贴告示,想要参加县试的便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去县衙礼房报名。
当然,报名也不是那么简单,需要找廪生结保也可五位报考学子相互结保,只结保还不算,另有报名费、卷纸费、贴书费等等,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也要五百文左右。
程宴听的咂舌,五百文对有钱人家或者富裕人家来说不值当什么,可对于他们这些农家子来说就尤其的重要。本身家里为了供养一个读书人就勒紧裤腰带,再加上这些各种名目的费用,日常所用的笔墨纸张,等考出秀才,倾家荡产也不为过了。更何况他们如今在学堂读书,光栓子一人一年就要八两银子,虽说笔墨学堂给准备,可书本却要自己去买,这在程家已经是大块的开支。
各种费用交齐,又有保人结保,监生便可在结保人的结保下报名,报名需要填写姓名、年龄、籍贯、祖孙三代的姓名及来历,更要求家族人员清白方有资格。
当然结保也有一定的风险,除非知根知底,廪生一般不给结保,因为若是监生在考场上作弊或者犯了错误,给监生结保的人也要连坐受到连累,程宴不禁有些庆幸到了学堂,起码认识的人多了,找人结保也方便,再不济,张秀才参加多次考试也能在这方面帮帮忙。
县试三年两次考试,他即便想早些下场那也是不能的,县试虽然是最初级的考试,可题目并不会简单多少,相反,因为县试考试题目出自四书,题目可选范围小,所以每年县令出的题目多很怪异,要么偏,要么截搭,就是两个不同句子里的词搭配在一起出题,考生若是对四书不熟或者理解不透彻,就有可能破题失败,导致下笔千里离题万里。
不过程宴觉得,上辈子原主既然能连中六元最后高中状元,那么他也可以,否则那多没面子啊。
张秀才只考到秀才,所教学生除了平日不来上课的几个童生,其他的都是没有下过场的,明年就有县试,有几个得了张秀才允许可以下场,所以张秀才这才讲解一番。不过他想的是提早知道这些也能提早准备,反正一个人是讲,一群人也是讲,那就无所谓了。
程宴不由想到薛曲,薛曲之前就过了县试,只是不知为何没有继续考府试,如今他恐怕已经坐在考上上准备考试了吧,等他考完,或许他可以写封信问问县试的情况。
转眼到了月底,程宴《大学》也已经读完,张秀才在考过他的论语的时候就将他转到了高级班,跟一群十三四甚至十五六的学生一处学习,不巧的是同桌成了张云秀。
张云秀被张秀才教训一顿,如今老老实实的,虽然不待见程宴,觉得这小子碍眼,倒是再没有出什么幺蛾子,反倒是程宴功课学的好,张秀才时常拿来和张云秀对比,让张云秀生出反叛不服之心,竟也用功起来。
张秀才自然高兴这样,高兴之余给程宴讲解主子大家的注解时更加用心仔细。
下午散了学,出了学堂就看见冯伯站在门口,程宴过去,喊了声,“老伯,可是学兄有消息了?”
冯伯挺高兴的,点头道,“少爷本想回来,可县试考了案首,家里直接让去府城准备府试了,临走前写了封信让老奴给程公子送过来。”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
程宴接过又道了谢,冯伯将手上的包袱递给他,“这是少爷托我给你带的书,想来对你是有帮助的。”
程宴有些惊讶,打开包袱一看,里面却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四书。程宴眼眶微热,诚心的鞠躬行礼,“请替程宴谢过薛兄,他日程宴定不忘薛兄恩情。”
冯伯看了眼周围看过来的学生连忙将他扶起来,“程公子切莫客气,老奴就先离开了。”
送走冯伯,栓子和向学过来,栓子看了眼书,“这是那位薛家哥哥送的吗?”
程宴收回目光,将书本仔细的放到小篮子里道,“嗯,薛兄与咱们无亲无故肯如此帮扶咱们,咱们日后定不能忘了这份恩情。”
闻言栓子也郑重的点头,“栓子记住了。”
兄弟俩回到家,程宴迫不及待翻开来看,书是旧书,上面甚至还有一些注解,讲的很是详细,程宴看上瘾,吃饭的时候都不想吃了,还是苗翠花将书抽走,“书就在那跑不了,先吃饭再看。”
程宴遗憾的看了书一眼,坐到桌前就迅速的扒饭,扒完饭又继续坐回去看书。
不过他看书之余也不忘了练字,毕竟他如今脑子好使,读过两遍基本就能背过,可练字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尤其近期听张秀才讲解了一些写字的要领,越发明白上辈子自己那点底子是多么的薄弱,用张秀才的话来说就是空有其形,却无□□,就是说他的字只是面上好看,却无一点气势,应付县试足矣,但想在后面府试院试取得好成绩却是难上加难。
程宴也不放弃,闲了便拿笔联系,但是很快,笔墨快用完了,可看着苗翠花每日愁眉苦脸的样,他又有些开不了口,毕竟家里穷,买了猪仔后家里几乎没有余钱了。
程宴有些焦急,第二天散学的时候便去了书铺,想问问有没有抄书的活计。
那伙计有一段时间没见他却还记得他,听了他的话顿时撇嘴,“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也好意思来抄书?”
程宴微微皱眉,“你怎知这段日子我就不识字?”
伙计撇嘴,表情颇为不屑,“快走吧,这里没有你能抄的。”
程宴刚想开口,就见内堂出来一人,笑道,“公子是想抄书?”
程宴点头应是。
“掌柜的,这人就是个穷酸,大字都不识几个的。”这伙计见掌柜的出来忙不迭的过来说坏话。
孙掌柜笑道,“你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一边呆着去。”
伙计嘿嘿笑了笑,瞪了眼程宴忙别的去了。
孙掌柜阅人无数,见眼前的少年不过九岁的模样,虽然穿着破旧,却浆洗的干干净净,一张脸也白生生的,没有一点农家子的气息,反倒一身骨气比那些考了举人的举子还足,这让孙掌柜心生好感,他点了点头道,“公子请随我进内堂一试,若是合格,便可抄书。”
程宴心中一喜,感慨于孙掌柜,忙拱手道谢。
随着孙掌柜进了内堂,程宴便见一张书桌前尚铺着纸张,孙掌柜道,“请。”
程宴颔首,到了桌前,见桌上孙掌柜之前写了几句论语中的话,他略一思索提笔便顺着这句写了下去。
孙掌柜在一旁询问,“你练字多久了?”
程宴写完放下笔,道,“有月余了。”
“月余?”孙掌柜震惊,“月余能写成这样?”
眼前的字写的虽然有些稚嫩,可隐隐透着大气,月余能写成这样,假以时日定是了得。难怪薛公子特意差人告知自己给予适当帮扶,没想到竟是他有才分的。
程宴谦虚道,“在下写的还不够好,奈何家中穷困,只求能抄些简单书籍,不求多高。”
孙掌故笑呵呵道,“无妨,你就抄写启蒙书籍吧,这些书要求不高,字迹端正没有错处便可。”
“多谢掌柜。”程宴心中一喜,不管银钱多少,总归能赚些家用。
孙掌柜道,“一本三字经或者千字文一百二十文钱,可否?”
程宴并不知行情,只觉有钱赚便无可挑剔,“可。”
“你先出去等候,我将纸笔拿给你。”孙掌柜道。
程宴出了内堂总算松了口气,那伙计道,“怎么样,是不是被我家掌柜撵出来了?”
程宴看了他一眼,笑道,“多谢小哥仗义执言,否则在下哪有机会结识孙掌柜。”
“你!”伙计拿手指着他,不敢相信,“就你也能和我们孙掌柜结识?你知不知道他可是薛……”他突然想起什么顿时住了嘴,“哼,算你走运。”
程宴微微点头,“在下是挺走运的。”
不管是薛曲还是张秀才还是孙掌柜,简直神助一般,别人还真没有他这好运气。想到这程宴看那伙计都顺眼很多,还多亏了这伙计提醒,不然他还不知道老天爷给了他这么多贵人呢。
唯一可惜的就是太穷了,要是老天爷送他些银两该多好。
胡思乱想之际,孙掌柜拿了纸笔还有一盒墨给他,“你是学堂的学生就不用压银两了,直接拿回去抄写,等写完随时拿来就好。”
程宴接过,跟孙掌柜道了谢便叫上在一旁看书的栓子和向学回去了,临走时还对那伙计又道了谢,气的那伙计吹胡子瞪眼好半天。
等他们走了那伙计不满道,“三叔,你干啥这么帮衬着他。不过是个穷酸罢了。”
孙掌柜的脸拉了下去,“你知道什么,你能月余写出这样的字来?”他拿了程宴写的字给侄子孙晓庆看,“让你好好读书你不肯,到这当个伙计还看不起人,以后再这样你就回家去吧,薛家可容不下你这样狗眼看人低的。”
孙晓庆嘟囔道,“我是狗那您是啥呀。”
“还敢顶嘴。”孙掌柜气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而栓子和向学跟着程宴出了书铺已经对他崇拜的五体投地了,“二哥,你咋这么厉害呢。”
程宴心情颇好,便道,“因为我足够努力啊,你们多努力多练字也可以的。”
栓子羡慕极了,“我要是也能写的跟二哥一样好就好了。”俩人几乎同时练字,程宴写的很好看的时候,他写的字还软塌塌的一团,虽然不至于像粑粑了,但是看起来就丑的要命。更可气的是他是花了家里银子读书的,二哥非但没花钱还能往家挣钱,这显得他也太没用了。
“慢慢就好了,别灰心。”程宴怕打击到栓子,便轻声安慰他。
栓子嗯了一声,幽幽道,“看来我还得更努力啊。”
瞧着他跟个大人是的忧心忡忡,程宴既欣慰又担忧,他是不是步子迈的太大了,伤到栓子的自尊心了。可实际上栓子的进度并不慢,张秀才也是多次夸奖了他的。
回到家程宴便跟苗翠花说了自己抄书的活计,苗翠花泪眼汪汪,“好孩子。”
气氛有些煽情,程宴轻咳了一声,“那,我去抄书了。”
苗翠花点头,“去吧。”接着就喊了大妮,“大妮,给你二哥把桌子擦干净,再铺上干净的布,你二哥要抄书。”
苗翠花的大嗓门一喊,没一会儿隔壁的王婶踩着梯子爬上墙头了,“栓子娘,你家栓子要抄书?抄书干啥?”
苗翠花满脸是笑,“不是栓子,是狗子,我家狗子从书铺领了抄书的活,抄一本书一百二十文钱呢。”
“这么多?”王婶瞪大眼睛,看向程宴的目光都变得不同了,“你家狗子真是出息了。”
苗翠花乐呵呵道,“这才哪到哪啊,往后真给我考个秀才回来,我才真的高兴呢。”
看着亲娘在那显摆,程宴嘴角抽了抽,非常低调的钻屋里去了,外面苗翠花仍旧和王婶说着未来的美好愿望,王婶突然道,“你家牛子该说亲了吧?”
苗翠花一下顿住,她叹了口气道,“等两年再说吧,家里穷的要命哪有钱娶进门啊。”
王婶也跟着叹气,“俩孩子读书却是难,不行就让他俩下来一个呗,一个都能拖累死一家人,俩人还不得加倍啊。”
苗翠花摇头,“不成。俩孩子现在都用功,我咋舍得让他们放弃,况且狗子在学堂读书是不交束脩的,我和他爹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他们念下去。”
王婶见她不听也就不劝了,本来想着把自家大闺女说给牛子的,可看这一家子俩读书的,真要把闺女嫁过去,岂不是被俩小叔子拖累死。由此王婶也就提都没提,两家关系好归关系好,可涉及到儿女了还是谨慎些好。
屋里程宴默默听了全场,等外面消停了才磨墨铺纸开始抄书。
他本以为抄书挺简单的,只要照着抄便没问题,没想到刚开始写就出了错。但凡出错这一张纸也就废了,他烦躁的将纸拿到一旁,又重新铺了一张,又将墨仔细的磨,直到磨的细细的这才提笔开始抄写。
孙掌柜给他纸张的时候应该是多了几张的,若是他能仔细的写,少出错甚至不出错,那些多余出来的他便可以自己留着使用,这样还能节省几文钱。
而栓子在他抄书的时候就乖乖的去东边炕上背书去了,程宴屏气凝神写了一会儿放下笔去院子里活动活动手腕,回来继续写。
到了晚饭前,他也不过写了几页,不过字写的公正,比在书铺里写的时候还要端正几分。
程宴对此比较满意,将纸铺到东边炕上晾干,便开始洗手准备吃饭。
饭后他又写了一会儿,写的时候不光要对,还要琢磨怎么把字写好,直到睡觉也没写了多少。
苗翠花看着心疼坏了,连连催促他写字。牛子突然道,“娘,我想跟着采石队上山采石。”
程宴的心咯噔一声,脱口而出,“不许去。”
炕上的人顿时愣了,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大的反应。
苗翠花最先开口了,“程宴,怎么了?”
程宴抿了抿唇,能跟他们说上辈子牛子就是死在采石场吗?显然不能,可怎么才能让他们打消这个念头呢?虽说现在与上一世牛子从采石场出事尚有好几年的时间,可谁又能保证这几年期间不会出现问题?
“反正、反正不能去。”黑暗中程宴呼吸有些急促,“采石场太过危险,而且大哥今年才十五,是咱们家的长子,绝对不能去。”
他说的坚决倒让其他人一愣,苗翠花当然知道采石场不安全呢,可家里穷啊。
“狗子……哥没事,哥有的是力气。”牛子爬起来看他,也忘了程宴之前说的不要叫他狗子的事了,“咱们村里好些人都去呢。”
程宴声音闷闷的,“那也不能去。我现在抄书可以挣钱,省吃俭用总能够的,实在不行你和爹去镇上打短工,三口人挣钱咋还不行了。”他说着说着又对自己失望,好歹也是从后世穿过来的咋就一点赚钱的法子都没有呢。真是太没用了。
程铁柱沉默了半晌,“先睡吧,明天再说。”
他这么说,程宴反倒不安心了,他爬起来瞪着牛子,“程实,你别忘了,你是家里的长子,你要是出了事以后谁给爹娘养老,我和栓子可不管。”
牛子呆了呆,“不会有事的。”
“万一呢?”
苗翠花喊道,“好了,赶紧睡觉。”
至于去不去的,等明天俩小的去学堂再说,牛子是他们的长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舍得让长子去采石场的。
第二天一早跑步回来,程宴还不放心,特意又叮嘱了牛子千万不能去采石场,牛子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听你的,哥肯定不去。”
程宴和栓子去了镇上,程铁柱也一起去了,过去看看有没有零工可以打,父子三人在镇上分别,到了学堂上了一上午的课,吃了午饭下午拿出纸笔抄书,张秀才见了便问,“你给书铺抄的?”
程宴起身恭敬的回答了。
张秀才沉吟片刻,“抄书不可耽误功课。”
程宴:“学生省得,抄书时也是温习的过程而且也能习字。”最重要的是能赚取钱财补贴家用。
对此张秀才没再多说,他走后张云秀八卦的问他,“抄一本给多少钱?”
程宴瞥他一眼,看在他最近很乖的份上说,“一百二十文钱。”
张云秀惊呼,“这么少啊?那你是不如刘豫学兄了,他如今抄一本少说也得一百五十文钱呢。”
那边刘豫听见他的话头疼道,“张学弟,你不要浑说。”
“我哪里胡说了,难道不是这样吗?”张云秀瞪着眼非常不服气道。
程宴看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挑起他和刘豫战争的模样不由道,“抄书也得看笔力和所抄书目,我习字尚短,笔力不佳,暂时只能抄些启蒙书籍,一本书能给一百二十文钱已经是掌柜的对我额外照顾了。”
张云秀没挑起两人打架非常失望,叹气摇头道,“难道抄书还看脸?”
程宴挑了挑眉,张云秀的意思是掌柜的肯让他抄书是因为他这张脸?他不由笑了笑,看向张云秀,“那我倒是替张学兄遗憾了。”
“遗憾什么?”张云秀疑惑道。
程宴微微一笑,“学弟尚且能靠脸挣点家用,学兄就……”他目光在他面上一扫微微摇头,讪笑道,“学弟多嘴了。”说完转头伏案继续抄书。
“好你个程宴!”张云秀被嘲讽长的丑顿时恼怒,刚想起身揍他,就被旁边的刘豫拉住,“张学弟,忘了先生的板子了?”
张云秀顿时泄了气,颓然的坐在位子上,一双眼睛瞪着程宴直冒光火。
程宴对此一无所觉,该如何就如何,抄起书来甚至尤为顺畅。
散学后程宴带着栓子和向学先行回去,到了家没看见牛子,程宴便问苗翠花,“娘,大哥呢?”
苗翠花看他一眼,有些心虚,“出去玩了。”
“玩?”程宴是不相信这个托词的,他突然拧眉,厉声道,“他是不是去采石场了?”
苗翠花刚想说不是,忽听后头隔了几个山头的地方轰隆一声巨响,苗翠花手中缝补的针线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