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云道观里没有云, 杂草倒是一丛一丛地疯长,与他极盛的名气极不相符。
长欢慢慢地走, 袖中的手不住地握紧, 人对未知总是恐惧。
过了长长的甬道尽头, 有一间屋子, 半掩的门里露出一条缝,有一阵寒风吹过,长欢瑟缩了一下。
“进来吧。”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夹着瑟瑟寒风教人无端觉得可怖。
长欢定住身子,不敢动。
那声音带了淡淡的嘲讽,“哼, 你这小女娃娃,叫你进来就进来, 再磨磨蹭蹭的, 我就…”
声音止住话头,显然是被什么人或事扼住声音, 他将声音咽了回去。
长欢定了定心神,轻吐口气, 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摆设简陋,一个道袍小童端坐在蒲团上, 满头白发, 虽是童颜声音却苍老至极, 眼神犀利带着点杀意。
见到长欢进来之后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眼, “长得一张好皮相。”
凌虚子笑了一声, “也难怪那个小子肯为你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长欢不明就里, 这个人实在是古怪至极,明明是七八岁的皮囊,却有如此苍老的声音。
她蹙眉回道:“你是何人!”
凌虚子手上拂尘一甩,“老夫凌虚子。是什么人你无需知道太多,知道我能帮你就行了。”
说罢之后凌虚子向四周一看,“给我滚出来。”
凌虚子话音带着些不耐烦的怒气,却将窗轩都震动起来。
三个人影从阴暗的角落里浮现出来,凌虚子冷笑了一声,“三个人。那个小娃娃还真是不放心。”
“都给我出去。若不出去,也别想我给这个小女娃娃施法。”
长欢第一次看到容澜口中说的影卫,全身都裹在漆黑的袍子下,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接到长欢的目光,三人转过身来看向她,似在征求她的依旧意见。
长欢咬了咬唇,看了看坐在蒲团上截然不动的凌虚子。向三人轻轻点头,“你们先下去吧。”
三人闻言又消失在阴暗中。
凌虚子淡笑着开口,“你就不怕我将你抓走威胁那个娃娃?”
长欢向凌虚子行了一礼,笑着回答:“您不会的。”
凌虚子虽是童颜,但实际年龄必定不小,性子古怪至极。
自她进来后就没有动过身,即便是将影卫叫出来,也只是用了她来威胁,而不是动手将人打出去。
显然是有忌惮。
容澜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这位凌虚子就更不用再说。
容澜到底做了什么让凌虚子都有几分忌惮。
凌虚子盯着长欢面上的笑,挑了挑眉,“你这小女娃娃,心思倒是活络。”
旋即眼珠一转,嘿嘿一笑,“老夫看你头脑也算机灵,长得又十足地祸水,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学武功”
长欢放下心,方才她还真怕凌虚子一怒,影卫就算离得再近,她也要受些伤害。
她微微一笑,“凌虚子前辈说笑了,我蒲柳之姿,更没有什么习武的天赋。”
凌虚子见长欢拒绝,也不生气,拂尘一甩,看向她道:“你过来,老夫要给你施法了。”
长欢一愣,这,怎地像郎中治病似的。
不,像那些神棍…
见长欢愣住,凌虚子眼睛一瞪,“赶紧过来,老子被那个臭小娃娃打的不想再走动了。”
长欢当下不敢再说些什么,踱步过去。
凌虚子的幼童一般的手抓过长欢的手腕,在其掌心划开了一道血痕,手中拂尘急急转动,直指长欢。
往她手心的血痕一点,将其点在长欢的眉心。
痛,深入灵魂蚀骨的痛,仿佛三魂七魄都要被灼烧成飞灰,滚烫如火的触感传到四肢百骸。
而正对面的凌虚子面色变得诡异发红起来,他哇的一声吐出鲜血。
长欢面上已经布满汗珠,她猛地睁开眼,身子一瞬间被抽掉所有力气,倒在地上。
凌虚子咳了几声,他抹掉唇边的血丝,瘫在蒲团上,“出去吧。”
长欢至始至终,都不明白,这个凌虚子对她做了什么。
她来到此处,只是因为容澜那句,“等你。”
让她觉得十足的安心。
纵然是这个稀奇古怪像神棍一样的人,向她胡乱使了一通法术之后,她也愿意相信,容澜始终不会对她不利。
长欢大口地呼吸了几声之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出房门。
一直在等候的影卫从一旁过来,嘶哑模糊地道了一声“得罪”之后,将人横打抱出道观。
道观外,容澜正刚好被容海扶上马车。
看到面色惨白的长欢,容澜快步从马车上下来,接过长欢的身子。
投入了熟悉的怀抱,长欢身上未褪的疼痛仿佛尽数消散似的,她扯了扯笑容,“容…容澜,你得给我一个理由,否则我会很生气的。”
方才的痛,痛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每一寸血液,都在滚烫地沸腾,烧灼。
容澜将人小心翼翼的抱入马车,擦掉长欢面上的汗珠。
做完这些动作之后,他的手指似乎都在颤抖,却死死地忍住。
他笑着看向长欢,“你的梦。那个凌虚子有几分本事,我花了些力气,让他给你解决了。”
低头轻轻吻上长欢的额头,“以后,你就不会有那个烦人的梦了。”
也不会再梦到那些冰冷的事情了。
长欢闭了闭眼睛,容澜身上的浓郁的血腥气熏得她眼睛发疼,她怕下一瞬泪珠就不住地滚下来。
语带凝涩地说道:“你付了很大的代价。”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
容澜轻叹口气,无奈地道:“还是瞒不过我如此聪明的阿欢啊。”
“为什么?”长欢抓上他的手,有些急切地问道。
为什么,为她做这么多的事情,为什么,从一开始将她从脂粉缸子里捞出来之后就对她如此好,为什么,处处敬她爱她。
她,何德何能。
长欢的手越抓越紧,容澜任由她抓着不放。
“我身上有伤,你先放开?”
既然已经被她知道,容澜也不再遮掩。
长欢闻言放开手,眼中的泪珠却越滚越多。
容澜从怀里掏出锦帕,却见一角已经被血染红,他折了一下,用未沾上血迹的一角擦干净长欢脸上的眼泪。
“你别哭,我身上可就这一块干净的布了。”
他的胸前背后,浸满了血,长欢的背后也有了一片隐隐的血迹。
容澜此话一出,长欢的泪落得更凶了,抽抽噎噎道:“容…嗝,容澜,你…嗝,你这个人…”
后面的话显然被掩埋在长欢的一声声哭嗝中。
容澜无奈,“怎么了?”
顾及着自己衣裳的血,他只能伸出指腹抹掉长欢眼尾的泪珠。
长欢猛地吸了一通鼻子,她有些小心翼翼地将容澜的手拉下来,也不敢扑进他怀里抱他。
生怕又牵扯到伤口。
“你跟那个凌虚子做了什么交易?”长欢双手捧起容澜的脸,盯住他的眼睛。
见容澜脸上又浮起笑,长欢凶巴巴地补上一句道:“夫妻本就是同林鸟,你要是骗我,我就…”
“我就不嫁给你了!”
容澜几乎要被这逻辑不通地一番话逗笑,又看到长欢脸上认真的神情,严肃起来。
他看着外头的风景,淡淡道:“唔,一年阳寿罢了。”
长欢不清楚阳寿对习武之人的重要性,但她知道,容澜满身的伤势是为了她而来的。
长欢细细地看了又看容澜,本该是肆意张扬的容家大少爷,鲜衣怒马。却因为她的一个梦,落得这满身的伤势。
还折了一年的阳寿。
长欢的手指抚过容澜脸上的那个每一寸,她凑过去,一个一个地吻,从鬓角,到眉眼,到有些失了血色的唇。
她在容澜的唇上辗转,细细描摹,直到容澜忍不住,将她轻轻抱住,唇齿厮磨,极尽温柔。
容澜终于放开长欢,她轻轻喘着气。
容澜笑着擦掉长欢唇上晶莹的水渍,“今日这么主动?”
长欢又是将他的手小心地拉下来,“你回去了之后就不要来叶家了,好好养病。”
说罢咬了咬唇,“我…我也可以偷偷溜进容家的。”
容澜一声轻笑教她的耳朵通红起来,“好。”
“我问过母亲了,我的嫁妆过几日便准备好,十里红妆的大排场,浩浩荡荡地从叶家到容家去。”
容澜有些诧异,这时候同他说这些做什么?
“我还问过母亲,我按着真正的生辰,冬至那天便是我的生辰,我在冬至那天就真正及笄了。”
长欢低头数了数日子,耳根子红得发亮,随后抬头。
“还剩泰半个多月,冬至是个好日子,你准备好娶我了吗?”
容澜定了定身子,半响后语带凝涩,“你想好了?”
“想好了。”
想了许多许多,你这个霸道又幼稚的小气鬼。
深秋寒意里,长欢笑得眉眼弯弯,明眸善睐,朱唇贝齿。
上一世错过了。没有关系。
这一世就风风光光地,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