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天地寒冷起来, 落了纷纷的雪, 墙内墙外,覆了厚厚一层。
寒梅的枝头抽了花骨朵出来,红梅白雪,点点似火,分外清艳。
长欢往窗外看了一眼, 笑道, “好大的雪。”
停霜从一旁端来乳酪燕窝粥, 镶金的小棍将炉火上的炭火挑得更红, “姑娘吃些粥?”
说罢有些心疼地看向长欢手中的嫁衣, “姑娘这也太赶了, 仔细着伤了眼睛。”
前一个月容少爷将姑娘带回来之后便定下婚期, 婚期一定, 整个叶家与容府都开始忙碌起来, 紧赶慢赶,再过几日, 便是大婚。
容澜的伤得极重,自回了容府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卧病在床,长欢也没有去探望过一次。
她低下头, 金线刺入嫁衣,一朵金线海棠就显现出来, 灼灼开在红衣上。
总归是要有一些时间缓解的, 她也恼他。
恼他上一世的事情。
他这一世, 比上一世做得更过分。
竟然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假亲人。
“总归是要赶的。”长欢伸出手摸上那朵刚刚完成的海棠,金线将指节衬得莹白如玉,她叹了口气。
按着前世的记忆,容澜再过不久就要上战场了,早嫁晚嫁,还不是嫁。
倒不如早早地嫁了他再来算账得好。
长欢端过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吃着,“这是哪来的燕窝,口感同之前的怎地不一样。”
停霜上前收拾宽大厚实的嫁衣搁到一旁,堆了一层明艳的红云,“是容少爷遣人送过来的呢。上好的金丝雪燕窝。”
容少爷可真真是将她家小姐捧到心尖尖上去了,事无巨细地关心体贴。
说罢又想起一件事情转首看向长欢,“对了,奴婢想起一件事情,前些日子姑娘不是让奴婢留意着您在江南偷偷寻人的消息吗?说来姑娘还是心思缜密,在京里也放了一份消息。”
“怎么,有消息了?”长欢指腹将玉勺握紧,她竟有几分紧张。
以容澜的性子,他定然在叶家也放了影卫。她不想被容澜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上一世的记忆,所以叫停霜以寻亲的由头,替她寻原本的叶家小姐。
如今看停霜的反应,莫不是已经找到了?
“也不知道是也不是,这说来也奇怪,昨日我听到小丫鬟跟我来报有人寻我,正当我想去见她时,她自个却不见了。”停霜正说着,却见到长欢手中的瓷碗咕噜一声滚在地上,将地毯上盛开的牡丹浸湿。暗暗的一层。
长欢面色徒然变得苍白,她站起身来,“梳妆,把那只碧玉簪拿出来,去容府。”
停霜见长欢有如此大的反应,忙跪下急道:“姑娘!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家中因着亲事实在是太忙,奴婢也没放在心上,实在是该死!”
长欢轻吐口气,沉声安抚她,“无妨,你也没想到可能是她。”
容澜不会让影卫知道她腿上的胎记,停霜寻亲,他们不会在意,且停霜按她的要求做的隐蔽至极,影卫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去追踪一个丫鬟的路径。
但那个姑娘既然已经寻上门来,将要踏进叶家,停霜又是她身边的丫鬟,那个姑娘如今怕是早就被抓到容府了。
一切踏进叶家的,能接近她的人或事,都得被容澜排查一通。
长欢很清楚地知道容澜的性子,若是发现那个姑娘是真正的叶家小姐,那么她此刻,很有可能有性命之危。
长欢披了一件雪白的狐氅,里面穿了一件明艳似火的红衣,头上的碧玉簪绿莹莹地在漫天的雪里发着光亮。
同上一世她常做的打扮一模一样。
马车疾速在雪里飞驰,几片凌厉的雪钻进马车内,长欢裹紧狐裘,面色沉重。
她不是不知道容澜为何给她造了一个假的家人,容澜对她,近乎偏执。
将她锁在身边,连她的亲哥哥宁允,他也不愿意让她瞧见。
她答应同容澜早日成亲,便是为了打消他这般近乎禁锢的偏执手段。
至少,成了亲,他也不会那么怕自己离开了。
上一世,宁允找到了她,在宁允把她接出容府之后不久,容澜便提着剑将她掳回容府,而她自己,也因着那些阴错阳差的误会没有将自己真正的身份说出口。
后来她与容澜,落得个生离死别的下场。
她原本是不相信那些话本一般的志怪故事的,可当凌虚子的手点在她眉心上的时候,前尘往事如潮水涌进她的脑中。
那些爱恨嗔痴,那些阴差阳错,生离死别,情.欲勾缠,一桩桩一件件,将她的心口堵得发涩。
那一日,容澜无奈地给她擦泪时,她突然下了决定。
罢了,嫁就嫁吧。
正当长欢心绪一片混乱时,马车停在了容府外。
她轻呼口气,下了马车。
容府的门房显然不认识面前这个惊为天人的姑娘,却听得她说:“我找容澜,我是叶家小姐。”
门房俨然被惊到,京中人人都说,叶家小姐风姿无双,不曾想在婚礼前几日竟然不顾礼仪,亲自上门找人来了。
并且还直呼少爷的名字。
门房当下不敢多想,径直跑了进去通传。
长欢站在容府大门前,雪下得太大,几乎没有人经过此地,她此时也管不得名不名声的了。
她鸠占鹊巢,占了张氏的宠爱,本就有愧疚。
如今若是因为她,真正的叶家小姐有性命之危,又教她如何面对张氏!
容海的身形慢慢向她走来,面上有些诧异。
长欢此时也不寒暄,“容澜呢?带我去见他。”
容海少见长欢如此情急的模样,当下不在多话,点点头将长欢带到容澜的院子里。
“少爷此时…”
容海的话未说完,长欢便跑到容澜屋中,猛地推开房门。
容澜满身的伤,□□着上身,一个花白胡子郎中模样的人正在给他上药。
长欢站在屋门处,卷着风雪进来,红色的裙摆被吹得翻飞,头上碧绿的簪子被狐裘衬得鲜明,绿莹莹地晃人眼。
“容澜,叶家小姐呢?”
正待容澜准备开口,却听到长欢快步走向他时焦急的逼问。
容澜沉默了一会,抬手让郎中退下,语调冷下来,“你记起来了?难怪我说,凌虚子这个神棍怎么想跑。”
“是。”长欢一把扯掉身上的狐裘,红裙玉簪,宛如从上一世走来。“叶家小姐呢?”
“你记起来了。”容澜垂眸重复着这句话,完全不理长欢的问题。
长欢皱眉,未曾想到容澜身上的伤如此可怖,“你的伤?”
一道又一道伤口,上次的还未完全好,因着上药上到一半的缘故,白色药粉混着青青紫紫的伤口,更为恐怖了。
容澜也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只是抬眸看她,静静地不发一言。
长欢瞥见小几子上的瓷瓶,拿过来,爬到容澜坐着的榻上,凑近他却语气凉凉,“抬手。”
容澜看了她一眼,缓缓地抬起手。
长欢倒着药粉的力度并不温柔,甚至还带了一些公报私仇的意味。
而平日里一张嘴停也不停的容澜却出乎意料地沉默。
容澜身上伤痕累累,长欢每上一道伤口的药便停一会,手底下的力度也越来越轻柔。
待上完药之后,小几子上的一碗褐色的汤药早已散了热气,长欢伸出食指,“这个要喝?”
容澜点点头。
长欢也不废话,端到容澜面前,“喝了。”
容澜没动。
一双眼眸漆黑幽深,动也不动地盯着她。
“你怕苦?”长欢凑近闻了闻,皱着鼻子端开,将汤药凑到容澜嘴边,“苦也要喝。”
容澜又看了她一眼,就着她的手将汤药喝完,一滴不剩。
长欢放下汤碗,地上的狐裘落在地毯上,倒没有沾上什么灰尘,雪白地发亮。散在地上,堆了层云似的,泛着幽幽的蓝。
叶家没有这样的极品雪山狐裘,这件还是容澜送的。
长欢下了榻,想弯身拿起来,却被一道力气抓住手腕。
她转头看他,“松手。”
容澜此刻终于开口说话,带着许久未出声的一丝沙哑,“你去哪?”
手下的力道也越握越紧。
“你受了伤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长欢白了他一眼,往地上看去,“我去找叶家小姐。”
“什么叶家小姐?”容澜略略松了松,却仍然扣得死紧。
“叶家小姐是不是被你的影卫带走的?”
“我去追凌虚子了,追了五日,刚回府。”容澜语调同样冷淡地解释道。
“你和他也打了五日?”长欢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似笑非笑,“叶家小姐呢?”
容澜抿抿唇,心道果然,“在柴房,我好生招待着呢。”
“凌虚子呢?”长欢一根根扒开腕上的手指。
“被我困在道观里了。”
“哦。”长欢扒开容澜的手指后,走上前去将狐裘披在身上,“那你挺厉害的,凌虚子都能用手段困住。”
“什么时候发现的?”长欢背对着容澜,语调沉静。
“凌虚子同我说,你若是忘了前尘往事,也会失忆一段时间。”
“听到我说要嫁给你是不是很高兴啊?”长欢微微偏了偏头。
“嗯。那天回府之后净想着你了,一夜没睡。”容澜很老实地回答。
“你上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伤得那么重。”长欢转过身,正视着他。
“为什么?”
“我怕你有了上一世的记忆就不要我了。”容澜慢慢下榻,走近长欢,声音带了些委屈。
“不过凌虚子那贼老儿确实厉害,我的伤现在还没有好。”
“先兵后礼?”
“先礼后兵再礼。”容澜勾上长欢的手指,纠纠缠缠。
“为什么引我来容府?”长欢甩开容澜不正经的手。
“怕你在大婚那天整出一些幺蛾子。”见长欢长眉微挑,容澜又补充道:“你从有云道观回来后就没来见过我,我很想你。”
说罢又皱眉道,“你方才都不用唇给我渡药了。”
听着容澜一番无理取闹似的解释,长欢气的想打他。
“你除了会气我还会干嘛?”
容澜嘿嘿一笑,“会的可多了,你以后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