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指印赫然出现在白纸之上, 郭强用力搓了搓拇指上红色的印泥, 不但没有搓干净, 反倒沾染上更多地方了。
周梅娘瞥见他的动作说道“这么搓反倒会弄的整个手都是的，还是出去洗一洗吧。”
“是, 东家”出门前，郭强见那张带着自己指印的纸被周梅娘收了起来，他转过头去, 大步朝水井过去。
不多时院子中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林妈妈走到厨房门口, 看向黑暗中水井的方向, 隐约可见郭强的身影。她回转身来，看向周梅娘, 疑惑道“小姐, 不怕他以后不还钱吗？”
“只要他还想拿货，自然不会不还钱。”周梅娘既然许了以后给郭强赊账，自然心中有成算, 不怕他会不还钱。
林妈妈点头赞同“也是，还是小姐聪慧。”
听见林妈妈神情认真的称赞，周梅娘无奈的笑了一下。
“不过, 小姐为何要等半个月后，才让他们出去售卖？”不是越早卖，越早赚钱吗。
“这是我和李掌柜商量好的, 等他们博海楼举办过豆腐宴之后, 才公开售卖。另外, 我也想趁着这时间，多收一些大豆回来。”
“豆腐宴？”林妈妈还是第一次听这词，有几分疑惑。
周梅娘笑着解释了一番，这豆腐宴顾名思义便是全部菜色都由豆腐做成的宴席。
昨日周梅娘到了博海楼，便为李掌柜送上了一份关于豆腐的菜谱，这菜谱上共有六六三十六道豆腐菜。
李掌柜接过，看了一眼，见上面是一道菜谱，在往后翻了一页，还是一道菜谱。他马上合上菜谱放到桌上，“周娘子，你这是……？”
“李掌柜只管放心看”周梅娘笑道。
李掌柜犹豫了一下，见周梅娘言笑晏晏，到底忍不住重新拿起桌上的菜谱。这开酒楼的有几个会对没见过的菜色不感兴趣，尤其是这么一本。
李掌柜细细看过来，翻完整本，发现这菜谱上每一道菜要么是以豆腐为主料，要么是以豆腐为辅料。
“周娘子，你这菜谱都够摆上一桌了豆腐宴了。”
“李掌柜好主意”周梅娘抚掌称庆“博海楼的厨子手艺精湛，想来不出几日，您这豆腐宴的名头就要传到府城去，不老饕都要慕名而来了。”
李掌柜笑眯眯将手中的菜谱递给旁边的大厨，然后看向周梅娘“周娘子不知这菜谱……”既然这菜谱他看也看了，自然就要花钱买下了。就是不知这价格如何了。
周梅娘笑了一下，低下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小口。
李掌柜看了大厅内其余的人，立马心领神会。
“周娘子楼上请。”周掌柜站起身请到。
交易完菜谱后，李掌柜当场就与周梅娘说定了豆腐宴的举办时间，就在半个月后。
“这还真稀罕”林妈妈感慨了一句。
周梅娘笑道：“林姨若是喜欢，我们也可以在家中办一场豆腐宴。”
“我就是随口一说，小姐莫笑话我。这外头的豆腐应该要成型了，我去让他们给取出来。”见周梅娘颔首，林妈妈离开厨房，到外面找人。
等天开始微亮，林多用先安排好关时月姐妹的功课，然后驾着车前往县城送货。
直到辰时，功课结束后，林多用都还没有返回。
“娘，林叔怎么还没有回来？”关时月擦了汗水，将手里的帕子重新浸到盆中，揉了揉，然后将手中的水擦干净。
“怕是有事耽误了”周梅娘也有些奇怪，按照离开的时辰来算，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能到家了。
“过来吃早饭吧”周梅娘招呼姐妹两过来。
“哦”关时月帮着关时星坐好，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她看了一眼已经开吃的关时星，靠近周梅娘偷偷问道“娘，我听林奶奶说，你和那个郭强签契约。”
“恩”周梅娘点头，见关时星的目光已经转到她们身上，说道“坐好，先吃早饭，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关时月也注意到关时星的小眼神，朝她眨了眨眼，乖乖坐回原位。
等吃过早饭后，关时月迫不及待的开问“娘，你们要签什么契约？难道是让他们也给咱们家打工吗？”
“不是”凌晨这签的根本不是什么契约，而是一份供述。林妈妈是后面进来的，又不识字，大约误会了。
“你对契约感兴趣？”
“恩，娘，你说，我与那些不相信我的村人签下契约怎么样？”关时月问道。
这年头识字的人少，贸贸然提出要签契约，只怕反倒会把人吓到，周梅娘摇头，笑道“怕是不行，这契约不是那么好签的。”
不行吗。关时月咬了下唇，难道在这个时代请个人这么难！在这个买人都这么简单的时代，她想请人竟然这么麻烦。关时月抬头看了一眼周梅娘，想到自己几次向周梅娘询问，都没有得到合适的建议，或者自己应该找其他人问问方法。
周梅娘牵着关时星走在前头，没听见关时月的脚步声，回头见她还在发呆，出声道：“时月，莫想了，走了”。
“哦，来了”关时月刚应了一声，跟了上去。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去看，见是林多用回来了。关时月皱了下眉头，她敏锐的觉得林多用的神色有些不对。即使平日里林多用也是肃着脸，但现在这肃着的神色还带了些其他的东西。这让关时月多了些不安。
“小姐”林多用快步走了过来。
周梅娘停下脚步，她也一眼看出林多用神色不对，多了几分沉重。周梅娘松开关时星的小手，吩咐青杏道：“你先带两位姑娘去书房。”
见关时月姐妹离开，两人朝屋内走去。
林多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小姐，老爷来信了。”
“这么快！”
周梅娘有几分惊讶，若是按照秦掌柜的行程，这信应该会在年前左右到。现在整整提前了一个月的时间，难道是舅舅出了什么事？
“多用哥，信呢？”周梅娘见林多用眉头紧皱，心下一沉，问道“可是舅舅他们出什么事了？”
“老爷没事”林多用答道，接着从怀中拿出一根成人手掌长短的竹筒递了过去。
周梅娘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既然不是舅舅他们出事，那会是什么事？好似想到什么，周梅娘拿着竹筒的手一僵，随后垂下眼睑，快速打开竹筒，从里面取出两张卷着的信纸。
周梅娘展开信，一目十行从头看到尾，不过片刻就看完了两张信上的内容。她走到桌边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慢慢坐了下来，随后又拿起手中的信纸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小姐”
“我没事”周梅娘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将两张信纸卷曲起来，收入竹筒之内。
“这事，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小星。”周梅娘僵硬的坐在那里，一字一句好似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一般“多用哥，你先出去，我要静一静。”
“是”林多用抬头看了一眼周梅娘脸上的神色，然后退到门口，守在大门处。这种时候还是让小姐一个人独处更合适。
过了一刻钟左右，林多用听到里面传来周梅娘的声音，他快步进到屋内：“小姐，可是有事？”
周梅娘把玩着手中竹筒，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这信应当不是秦掌柜带回来的吧？”
“确实，老爷收到我们的信后，另外让人加急送来的。”林多用按着林清水的性子估算，只怕是老爷一收到信，就立马写了回信过来。
周梅娘压住心中的情绪，她原本以为自己对于关长河的任何消息都会无动于衷，看来还是高估自己了。
“现在他应该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吧？”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经过渝州。
像是知道周梅娘想的什么，林多用回道：“若无意外，应当已经启程了。这流放之地在南锣岛，定会途径渝州，算下时间，年前左右应当会经过渝州。”说道这里，林多用不由看向周梅娘，见她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来，反倒多了几分担忧。
“小姐，可要我去打听打听？”
周梅娘手一松，手中的竹筒一个没有拿住，掉落在桌上，随后又滚落到地上，发出‘啪嗒’声。周梅娘楞了一下，弯腰将地上的竹筒捡起，重新握在手心之中。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了，就这样吧。”
林多用刚想上前帮忙捡竹筒，见周梅娘已经捡起，又退回原位。
见周梅娘拒绝，林多用想到关时月姐妹，忍不住劝了一句：“小姐，两位姑娘还小。”
周梅娘握着竹筒的手一用力，指甲便刺痛了手心，脑子里闪过信中所写内容：关长河因写诗隐射当今圣上，后又行贿官员，罪上加罪，革除功名，被判流放南锣岛。
周梅娘闭上眼睛，南锣岛啊，据说没有人能在那里活过三年。不知这一世，关长河能活到什么时候？
上一世，关长河在秋闱前，被人匿名举报。当时夫妻两刚解决了茜姑的事，两人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周梅娘多方奔波，最后用周家几代传下来的古籍换了关长河一个平安。这一世，古籍早就被周梅娘带走，留下的不过是仿造之物。关长河若真把这些仿造之物送上，只怕是火上浇油。
关长河的结局，从他们和离之日起，她就已经猜到了。
只是想不到，会是南锣岛，又会是在这个时候收到这封信。
见周梅娘双目紧闭，没有回应。林多用再次开口“小姐，二姑娘对关长河的父女之情十分深厚。这流放之事怕是瞒不了几年，莫要让两位姑娘长大后，为这事与您生了心结。”
想到前几日关时星抱着自己胳膊撒娇说想爹的样子，周梅娘心中如同寒风刮过，寒意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