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寒易冷, 这桌上摆着的热茶没多久就彻底冷了下来。纤细的手指刚刚碰到茶杯, 就被冰冷的触觉冻的缩了回来。放在桌上的手掌微曲, 随后又展开，拿起桌上的竹筒, 握紧。
“天色不早了，多用哥你去忙吧。”
周梅娘握着竹筒，起身走到门口。她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色, 忍不住长长出了一口气。呼出的热气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不见痕迹。
林多用走到门口, 停住脚步, 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开口, 就听到周梅娘的声音。
“这事, 让我再想一想吧。我知道多用哥是为我们着想，只是小星现在这般小，若是让她知道关长河的事, 我怕她会接受不了。”
想到关时星稚嫩柔弱的面容，林多用自然明白周梅娘的意思，只是……。
“小姐, 那可能是他们父女的最后一面了。”
“我知道，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周梅娘说着跨步出门，任由冷风吹来, 吹散了她垂落的头发。
临走前, 周梅娘说道：“过两日你去府城的粮食铺看一看, 多采购些大豆回来。”
“是”林多用应了一声，想到之前周梅娘并没有提及去府城采购大豆的事，此刻让他去府城……林多用抬头看着慢慢远去的身影，心中有了计较。
大约周梅娘现在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关时星了，她沿着回廊在冷风中慢慢朝书房过去。快到书房时，周梅娘放轻脚步，走近几步，透过半掩着的窗户，能看到书房内正低着头练字的关时星。
此刻关时星神情专注，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笔下的字。等到最后一笔落下，收了笔，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对这字很是满意。
察觉到来自窗外的关注，关时星转过头，准确的捕捉到周梅娘的视线。见是周梅娘站在回廊上，她跳下凳子，小跑过来，软软的叫了一声 “娘”。
周梅娘回过神，看着推开窗，探出身子正担忧的看着自己。她笑了笑，柔声道“外面冷，别把窗户开这么大，小心风进来冻到。”
“那娘也快进来，外面冷，别吹风。”见周梅娘神色恢复了，关时星重新露出笑来。
“好”周梅娘笑着走到窗边，帮着将窗户合上了些，留了条细缝，然后进到屋内。
书房内烤着炭火，比起外面要温暖上许多。自从天冷了，这书房内的炭火一直都没有断过。
“娘”关时月抬头仔细看了下周梅娘的脸色，见她嘴角带着浅笑，看不出什么来，想来林叔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周梅娘朝她笑了笑，说道：“来，时月先把昨日学的背一遍。”
关时月放下毛笔的手顿了一下，昨日因着要做豆腐根本就没有上课。看来林叔带来了十分不好的消息，否则也不会娘也不会犯这样的小错误。
“娘，昨日上午你和阿姐都在外院”关时星嘟着嘴说道“昨日就青杏姐姐和我在书房里写了一上午的字。”
周梅娘反应过来，笑了下，说道：“是娘记岔了”。
“好了，不检查了，娘给你们上课。”周梅娘说着从书桌上找了书出来。
课上到一半时，只见林妈妈满脸喜色的从外快步到了书房来。她见周梅娘在讲课，就停住脚步，在门口等候。
“林姨，可是有什么事？”
“小姐，好事。”林妈妈满脸喜气的说道。
周梅娘看了眼转过头去的关时月姐妹，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门口。
林妈妈压低了声音说道：“博海楼的李掌柜带了个客人过来说是要见你。我私下听李掌柜的伙计说，那与李掌柜一块来的人姓沈，可是那个江南最有钱的沈家人。”
沈家人？和李掌柜一起来的，周梅娘思忖了下，难道是为了......
周梅娘回头见关时月姐妹两正都好奇的看向她们。
“你们两乖乖在书房里待着，娘先出去看看。”
“知道了，娘。”两人异口同声应了一声，还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使了个眼色。
周梅娘笑了笑，吩咐青杏看好她们，随后带着林妈妈出去了。
两人边走边说。
“小姐，李掌柜的伙计说，这沈家人是上我们家来买豆腐的。”
林妈妈满心欢喜的说道：“听这伙计说沈家老太爷吃过博海楼做的豆腐后一直夸好，然后沈老爷就让人上我们家买豆腐。”
这沈家是江南排的上号的富贵人家，这样的人家平日里山珍海味屡见不鲜，此刻看上自家做的豆腐，林妈妈难免多了分自得与荣幸。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前厅。
周梅娘笑吟吟的跨步进门，见李掌柜上首坐了一位锦衣男子，猜想这位就是沈家的人了。
“家中有事耽搁了，让两位久候了。”
李掌柜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笑道“是我们突然造访，还请周娘子见谅才是。”
“您能登门，我欢迎还来不及呢”周梅娘笑着将视线从李掌柜身上移到李掌柜身边的中年男子“不知这位是……？”
“周娘子，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兄，他可是来自大名鼎鼎的沈家。这沈家在我们江南可是这个。”李掌柜说着伸出手，翘了翘大拇指。
沈城裕淡淡的说道：“李掌柜过奖了”。
“两位快快请坐”周梅娘笑道：“我虽刚到江南不久，但沈家的名头也是闻名已久，可见李掌柜说的是大实话。”
听罢周梅娘的话，沈城裕摸着胡须矜持的笑了笑。
三人分别落座后，李掌柜开门见山，直接将这沈家的来意说了一遍。
原是这沈老太爷因着年纪大了，牙口越发的不好。平日里吃的都是软和易嚼的食物。沈家富有，沈老爷又是孝子，自然不会在吃食上亏待自己的老爹。只是这再好的山珍海味日日吃着，时间久了，也会觉得没趣。
昨日，他在博海楼吃了两道豆腐，就觉得十分合心意，尤其是听李掌柜说这豆腐可做百菜，就更感兴趣了。
沈老爷见父亲吃的高兴，自然是要问上几句。这三言两语就说到豆腐的来处，当然避不开周梅娘。临走前，沈老爷就请李掌柜带人来采购一车豆腐回去。
待李掌柜说完，沈城裕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问道：“周娘子，这豆腐的制作之法不知道是个什么价？”
周梅娘挑了下眉头，弯了弯嘴角，看向沈城裕，歉意的说道：“怕是要与沈老爷道声歉了，现下我只卖豆腐，这制作之法暂时不准备出手。”
见周梅娘直接拒绝，沈城裕脸色立马拉了下来。
他原本也不过是为了讨老太爷欢心，才提出要来这一趟的。刚才见这周家竟是周梅娘一女流之辈做主，又是住在这乡下地方，还是个外来户，他就想着借着沈家的声势糊弄两句，将这法子弄到手。不想这周娘子看着文文弱弱的，竟直接给拒绝了。
沈城裕原还想说上几句，但见李掌柜在一边坐着，再想到码头上的船还在等着。他忍了忍，还是先将眼前的事办好再说，来日方长。
沈城裕冷声道：“周娘子家中现在有多少豆腐？”
这个，周梅娘自然不清楚，她转头看向林妈妈。
见这沈城裕拉着个脸，对自家小姐冷声冷气的，林妈妈心中有气，但想到对方的身份，只得忍住了。她将已经做出来的豆腐说了个数。
“全部都与我装到马车上，我们还要坐船去府城，你们动作快些，别耽搁了我们的时间。”
“去吧”周梅娘朝林妈妈示意。
因着沈城裕脸色难看，这屋内的气氛有些僵。不过李掌柜善于交际，加上周梅娘也不想得罪沈家，接下来倒也没有冷场。
但沈城裕在登上马车前，留下一句话：“我之前的提议还请周娘子再考虑考虑。”
周梅娘答道：“我会的”。
见马车远去，林妈妈担忧的问道：“小姐，这沈家若是要强卖，可怎么办？”
周梅娘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嘴角浮出冷笑，这姓沈的，临走时那话明摆了是威胁。就是不知道这话是代表了他自己，还是代表沈家。
“走一步，看一步吧。”周梅娘转身往回走。想不到自己竟会比时月先碰到坑，周梅娘苦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是世事难料。
傍晚时分，周梅娘看着再次上门的李掌柜，心下暗忖：难道又是为沈家而来。
“李掌柜这次登门，不知是为何？”
“我是来告诉周娘子一个好消息的。”
“洗耳恭听”
李掌柜叹了口气说道：“上午这沈兄贸然提出购买豆腐的制作之法，我也是十分诧异。若是真卖与了他，我以后只怕也无颜再见周娘子了。”
“索性，现在他不会再与周娘子提这无理要求了。”
“哦”周梅娘微微诧异，但见李掌柜这神情不像说笑。
“上午他走时那模样可不是这么回事，怎么不过几个时辰就转变了，还请李掌柜为我解惑。”
李掌柜意味深长的看着周梅娘说道：“韩县令开了口，这沈城裕自然不敢在我们大通县乱伸手。”
韩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