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接到医院的电话时, 正陪着妻女在花园里玩耍。
自从大哥去世、父母离婚之后,这套别墅就彻底的空了下来。他跟卿卿结婚之后,就搬了进来,添置了很多新家具、栽种了很多花, 满院子的生机勃勃,看起来总算是多了一些人气。
女儿正围着花圃一圈圈的跑,可爱活泼。妻子宋卿卿正在她身后护着她, 不让她摔倒。
而电话里的内容却截然相反,对面的人无情的宣告着杜若的死亡, 语气虽然恭敬, 却带着一丝谄媚。凌霄过去听过很多这样的语气, 却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更惹他厌烦。
对面说,杜若死了。
这个消息好像足够让人震惊,可凌霄却面无表情,只除了心绪的微微不平静。
远处的宋卿卿察觉他的不对劲, 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凌霄只得朝她扯开一个笑,随后冷冷的向手机听筒“嗯”了一声。
那边得了允许, 便继续说话。只是内容却要残忍得多:杜若是从六楼跳下去的, 头朝下脚朝上的姿势, 义无反顾, 当场毙命。
对面还说,从她病号服胸前的口袋里找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和凌霄长得很像, 问要不要将照片寄给他看看。
因为是亲兄弟, 所以凌霄和那个人长得很像。他们认错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一想到那个人,就有种淡淡的钝痛从凌霄的心脏席卷到他的五脏六腑。是那种用小刀在他皮肉上一刀刀割裂开来的痛。或许直到生命终结,都难以忘怀。
可这大抵不仅是他一个人的,也是他们所有人的。
是他们的自私和懦弱,生生造成了这样的过错。他有时候不禁会想,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当年不那么自私,杜若也不会变成这样呢?
可人都死了,再多的后悔又有什么用?
他声音微冷,直白的拒绝:“不必了。那个人不是我。”
也确实不是他。
杜若喜欢的人,从来不是他。
——《反派死亡记录》
时隔四年,一千四百多天。
杜若再次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尽管眼前人来人往,她却似乎定格。明明离得不远,却觉得相隔千山万水。杜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
他以前是个如同春日阳光般和煦的男孩子。因为家世优越、长相好看,成绩也从来没落下,一直都是学校里风云人物。但是他从来没有眼高于顶,为人处世皆是圆融和谐的,所以也很得学校里学姐学妹的追捧。
他经常会骑着他那辆捷安特过来找她,那样温煦的少年,穿着如雪的白衬衫,在骑车时纯白的衣角被风吹起,露出一小块腰侧的肌肤。黑色的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他会在她经常上课的那栋教学楼下等她。看见她从教学楼里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原本的淡笑,转而变成了舒展的笑。然后不顾周遭同学调笑的眼光,上前几步将她抱在怀里。
少年口中却含着轻轻慢慢的委屈:“若若若若,我都等你好久了。”
时隔一千四百多天,杜若已经忘了当初她的回应。
而现在呢,少年已经变成了青年男人。
他仍旧穿着白衬衫,身量比之四年前却要瘦削许多,根本就撑不起来身上的衣服,头发如同丢失营养的植物,变得枯黄毛躁、发尾分叉很多。在这个角度看过去,是丝丝缕缕的白。
刘海的发软趴趴的搭在他的额头上,让他看起来没精神极了。
他坐在轮椅上,大抵是机场的冷气温度太低,膝盖上还覆着一条薄薄的毛毯,挡住了他的下半身,两条腿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出到底是哪里伤着了。
看起来,之前生过了一场大病。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热切的注视。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忽而抬眸,一双丹凤眼直直得朝着杜若看来。杜若没有躲开。他眼里的冰寒,她离得再远也都能看见。
四目相接,却不是曾经的温柔缱绻。
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微缩,白的近乎透明的手死死的攥住了膝盖上的毛毯,骨节突出,泛着不正常的红。
距离只有十几步,她仍旧觉得太长太远。久到四年被无限的拉长,而他们也被一双不知名的手扯远。
杜若以前觉得,遇到了渣男前男友,应该是像电视剧里的潇洒女主一样,冲上前去狠狠地扇他一巴掌,然后抱着高富帅现男友高高仰着头离开,让他看着他们俩的背影独自悲哀难过。
那时候少年只是嗤笑一声,伸手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可看着她额头红了一小块,始作俑者到底还是心疼。将她拥在怀里轻声道:“我们若若这么无敌善良可爱的小仙女,才不会做出这样嚣张的事儿呢。”
杜若觉得他是瞧不起自己,便气呼呼问他:“那我会怎么做?”
而少年则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们若若啊,看起来很聪明,可其实心软得很。如果真遇上了渣男前男友,肯定会气得哭鼻子。”
她气得要捶他,少年却一把抱住了她。
他凑在她的耳边补上了后面一句:“当然了,我以后会是若若的丈夫,才不会让我们若若哭鼻子呢。”
然而那年的戏言,也终究是戏言了。物是人非这种字眼出现在他们之间,曾经觉得十分好笑,现在再多的也只是唏嘘。
眼睫轻动,杜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上头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你看,聪明如你,也有猜错的时候。
大抵是她看的太认真,对面的男人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头便往杜若的方向看来。
那双丹凤眼一直都很好看,衬着其他的五官都是十分的和谐,然而此时他的眸子里只有森森冰寒,瘦削的脸上被注意到的,只有脸颊上高耸的颧骨。
当他的视线与杜若的对焦,眸子有一瞬间的微缩,冰寒渐消,竟有一丝惊讶和无所适从。
因为惊讶,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唇翕动着,好像在无声的叫着她的名字。
可这机场实在太吵嚷,她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说。或许说了,或许没说,可那都不管她的事了。
他下意识的就想推动轮椅的手摇装置,杜若猜测,他可能是觉得他现在这个样子,在前女友面前出现有些丢人,所以见到她,才这么着急跑路。
她的大脑尚且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却已经走上前去。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就算推得再快,难不成还能比得上一个正常走路的女人?
他毫无疑问的被杜若追上了。
“凌先生走得这样快,是不认识我了吗?”杜若从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也可以这样冷,冷的好像这机场的冷气都降了好几个度。
被阻拦的男人似乎是放弃了挣扎,再度垂着头,不愿意去看杜若。
“怎么了?凌君然,碰上了前女友,就想要逃了?”杜若继续咄咄逼人。
他曾经说她碰上了渣男前男友,会哭鼻子。可是他猜错了呢,她不仅没有哭,甚至还站到了他的面前,用他以往最不能接受的方式讽刺他,打击他。
积压了那么多年的愤怒、不甘和难过,在此刻一同袭来,冲击着杜若的理智。
她继续朝他发问:“凌君然,你还有脸再回来?”
似乎是被触碰到了最敏感的神经,低着头的男人一瞬间便抬起了头,脸色如白纸般苍白。
他的手死死的攥着覆在他膝盖上的薄毯,骨节凸起,手指泛着不正常的青:“你好,杜小姐。”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就是正常的问好声,也要比往常的声音低一些,听起来像是感冒了。
杜若来不及分辨他的病因,却又听见他的后一句。
“听说你要跟凌霄订婚了,恭喜你。”
他是笑着说的,苍白的脸色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多了几分喜意。好像忘却了前尘旧事,跟她从没有那层暧昧的关系,只是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说着恭喜。
杜若唇角微动,企图扯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回应他的恭喜。可尝试了几次之后,终究失败。
她转身,眼眶突然有些红。她觉得她一定是被这个男人传染了病毒,说话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多谢,等订婚宴那一日,还要请凌先生赏脸喝杯薄酒,权当庆贺。”
她正想抬脚离开,面前却擦肩而过一个长相甜美的混血女孩儿。她抱着一大桶肯德基风风火火的跑过来,身上应当喷了香水,跟炸物的香气混在一块儿,蓦然变得有些难闻。
“rex,这个姐姐是谁啊?”季冰大老远就看见君然在跟一个女人说话。
这女人穿的不差,拎的包也是高档货色,一看就是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半点不会体谅别人。
季冰不知道杜若和君然之间的曾经,只以为君然被她欺负了,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上前就要来为君然讨个公道。
大方自然的将手里的肯德基塞进君然的怀里,绕到君然的轮椅后面握住了把手,俨然一副当家女主人的模样。
“这位sister,我们还有事情要办,你可否让一让?”
他提出分手的时候,杜若想过很多种可能,那就是君然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可这种可能性,一直是被她否决了的。因为那段时间他们一直在一起,从没有看见君然的身边有过除她以外的同龄异性。
可今天看见了这个混血女孩儿,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可能呢?这个女子鲜活美丽,做事也是落落大方。是任何男人都会喜欢的类型。
更何况,记忆里的凌君然有轻微洁癖,绝对不接受浓郁的气味,也绝不接受油腻腻的炸物的味道。
而这个女孩子,她不仅喷了香气浓郁的香水,还将炸鸡桶塞进了他的怀里。
而那个男人,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