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剑影从来不仅仅出现在战场厮杀中, 就是朝堂之上,也少不得针锋相对。阴私之事稍有差池,便陷入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流血牺牲会有,缺胳膊断腿也是不少。政变这种东西, 上位者只有一个,却是踩着无数的尸骨和鲜血走上去的。
时朗来了京城之后,君然便将他交给了大营里的周将军。这位将军打过无数次仗, 胜过无数次,自然也输过。可依旧屹立在这里, 就可说明这位将军的骁勇善战和足智多谋。
时朗原本就是欠缺实战经验, 谋略上也略有不足。但至少好学上进, 跟着周将军倒也学得不错。至于实战经验,禹王这事儿不就是个现成的练手么?
时朗跟在周将军身后,绞杀了许多禹王党羽,直捣黄龙将禹王的老巢都一并端了。君然知道剧情走向, 自然也知道禹王的藏身之处。
禹王眼见着兵败如山倒,本想立即逃走, 奈何这官兵也不知道是有什么神人相助, 竟然将他的藏身之处团团围住, 竟还活捉了禹王本人。
皇帝大喜, 面对君然更加和颜悦色。又感念他永安侯府叔侄俩一个足智多谋,一个骁勇善战, 当即便封时朗为从三品兵部右侍郎。原本是要封君然为太子少师的, 可君然却婉言谢绝了皇帝的好意。
时朗是兵部侍郎已经够惹人眼红了, 永安侯府再多他一个太子少师的话,那就是将永安侯府放在架子上烤。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古来帝王多冷血,纵然现在是爱重他们的,可将来一旦想的多了,总是架不住身边人的撺掇,到时候要想全身而退,恐怕是痴心妄想了。
更何况,有的东西可要比权力富贵要贵重的多。他本来就不是来这儿追名逐利的,不如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当一个小县城的父母官。
皇帝见他去意坚决,也明白他的顾虑,倒也没多少为难。却还是让他跟京城保持联系,其他的倒也如了君然的愿。
又过了三日,时朗受封结束,京城的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两人紧赶慢赶,又回到了吕州。这一路上时朗放下了所有执念,也看明白了许多事,倒是对君然更加尊重了些。
至少那样的功名利禄放在他眼前,他就算再清高,也会被这么一块大饼所迷惑。
更不必说回到那个小地方去做个深入民心的父母官。
时朗总觉得大概没有什么男人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放弃所有的权势地位,君然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他就是察觉到了。
他所有的考虑、所有的顾忌,可能都是因为秦妙——一个远在吕州的女人。
到了吕州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夜晚了。他们一路驾马到了安河大街。
坐在马上,遥遥的望过去,永安侯府的门前竟然围了一群人。而原本在吕州城中算得上气派的侯府竟然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时朗心里急了,连忙下马朝着人群狂奔而去。随便抓着门口的人就问沈沅晴在哪儿,那人不过是来瞧个热闹,被人猛的一抓刚想骂人,一回头却认出了时朗,颤颤巍巍说了一句:“昨夜侯府突发大火,火势蔓延太快,一直到了今天中午才灭。”
这人大抵是个读书人,说话隐晦了些,饶是时朗火急火燎的,也明白了话中深意。他这是明摆着告诉自己,火势那么大,这么多人都救不了火,那么沈沅晴很有可能死在了大火之中,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有留下。
这个认知让时朗愣怔了一瞬,双眼登时红了。随即,他又很快恢复过来,抓着旁边的每一个人都问一遍,沈沅晴在哪儿。
那些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被他问到了也只是摇摇头。时朗怒极,便冲进了还有余热的火场里。
君然看着已经形似癫狂的时朗,心里忍不住叹息。原来沈沅晴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一心念着不爱他的女子,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就拿沈沅晴做筏子。
现在沈沅晴或许不在了,他却懂得了珍惜。
君然不知道这是时朗重情重义的结果,还是要感叹沈沅晴的手段高超,至少他有点想要学习沈沅晴这个拿捏人心的手段,先抑后扬,果然是一剂猛药。
君然叹气,吩咐身后的小厮立刻去府衙叫人过来,将府里的尸首都清点出来。至于他,比起疯狂的时朗自然是要镇定得多。两腿一夹马肚子,马叫声高扬,生生将拥堵的道路分开,骑着马便冲进了废墟里。
烧焦的尸体有部分挛缩,手脚比之女子却要大上不少,君然环顾四周,时朗正在墙角一具具翻开尸体,仔细查看是不是沈沅晴的。
君然叹了一口气,朝他那里大喊道:“她们应该在我的院子里!”
时朗大抵疯魔,君然又是轻叹,跑马过去,一把将他拎在了马背上,随后驾马扬鞭,一路朝着后院过去。
秦妙和沈沅晴在这密室里待了一夜,从外头的吵吵嚷嚷到现在的鸦雀无声,秦妙中间有几次是想出去的,可都被沈沅晴制止了。
干脆靠着墙睡觉,从清醒到昏沉,又从昏沉到清醒,反反复复几次之后,却是被肚子的叫声给吵醒的。
“我们还不出去吗?都这么久了,应当不会有什么人发现我们了吧?”
沈沅晴为了保存体力,一直不怎么说话,幸好之前秦妙都很听话,没有浪费太多口舌。
可到了现在,她们又累又饿,就是有耐心如她,也开始渐渐忍受不下去了。
但为了肚里的孩子,她抿了抿唇:“再忍忍,说不定很快就有人来就我们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一阵骚动。
秦妙耳朵尖,又离密室的门口更近。她不仅听见了马叫声,还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她担心是那群贼匪还有活口,一股脑的朝着沈沅晴的方向爬了过去。
她半边身子挡着沈沅晴,一只手摸索着她的肚子:“如果进来的是坏人,那我就拖住他们,你趁着空档赶紧跑出去。不要回头听见没有。”
沈沅晴于黑暗中微愣,她没想到秦妙会在这时候说出这样的话。虽然有些感动,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能如何招架得住贼人的力量呢。只是在这关头,她也不愿意去跟她争论这些,安静的没说话。
秦妙说完,心里就有几分后悔,她也想不到自己这样自私的人,有一天竟然也会说出这样大义凛然的话。可惜君然听不见,否则一定要让他好好夸夸自己。
门被人用力打开,外头的光亮照进黢黑的密室。秦妙不适应的眯了眯眼,还未看清那人的容貌,就被那人一把推到了一边。
要不是君然接的快,秦妙的头就要碰到另一边的墙上去了。
偏偏他怀里的傻姑娘以为是进了虎口再难逃脱,一脚便踩上了君然的靴子。
提膝便要朝着君然的下身袭去,幸而君然躲得快,伸手挡了一把她的膝盖,手指轻点她的麻筋,让她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你们这群混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秦妙跌坐在地上,埋着头,又是沮丧又是愤懑,“只一点,你们不要为难我那怀孕的妹子!”
君然看着她,便觉得有些好笑。蹲了身子与她平行,将她轻轻拢在了怀里。
怀里的小傻子还想挣扎,他就故意放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傻瓜,我对你怀孕的妹子可没什么兴趣,我对你可是有兴趣得很。”
熟悉的声音自耳边传来,秦妙傻愣愣的。可莫名其妙的眼眶却突然发红变热了。
她怒得当即就给君然一记肘击,险些没打到君然的下巴去。
她的眼睛适应了光明,总算是看到了对面呼痛的君然。似乎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又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沈沅晴。
虽然抱着沈沅晴的男人,身上满是脏污,头发也有些乱了,可衣袍确实是那个讨人厌的时朗会喜欢的。
他此时紧紧的抱着沈沅晴,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沈沅晴的手拥在他背后,轻轻的拍打,似是在安慰他。
秦妙总算是有了些真实感,别说是眼眶热热的,就是刚开口,声音却委屈的哽咽了。
她扁扁嘴,张开嘴想要控诉的同时,豆大的泪珠却夺眶而出。张开手臂朝着君然扑了过去。
君然将傻姑娘抱了个满怀。
“你吓死我了!”她一边抽噎,一边控诉,“我、我以为我活不了了!”
“我、我以为……你是坏蛋,我刚才、是要……要跟你拼命的呀!”她刚才是真的存了死志的,不是骗他,也不是撒娇。
她想与其被人玩弄侮辱,还不如就这么死了,至少在君然的眼里,她可能还能纯洁一点,漂亮一点,也能可爱一点。死就死了,如果这样死了,还能让他多念着自己几分,也算值了!
可是一瞬间在确认是他的时候,那种心绪上的大悲大喜,让她的委屈到达了顶点,见着人就扑了过去,哪怕在时朗他们面前丢了脸,她也要骂他骂个干净。
可是说出来的话,偏偏这么蠢……
君然感受到了她的发抖,她是真的害怕,却还是很勇敢的想要帮沈沅晴挡着。
君然亲亲她哭得脏兮兮的小脸,拦住她想要摸脸的手,用自己的手温柔的擦去她的眼泪。她脸嫩,脏手擦了脸就该过敏了。
一边擦还一边夸奖她:“我们妙妙真的很厉害,长得好看不说,还聪明又勇敢。不仅带着沅晴躲进了密室,还为了她想要挡住坏人。”
“真是太厉害啦!我们的妙妙是哪里来的小菩萨呀?怎么就落到了人间,成了我的妙妙呢?”
他这哄小孩的语气,给随意一个人听见都是要笑话的。可偏偏秦妙就是受用,原本还哭个不停,听完了这些话,冷不丁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啊!”她将君然推开了一点,送了个白眼过去。
可不就是小孩儿么?
君然觉得她这会儿可爱得紧,跟小宠物也真没什么两样了。于是伸手又将她抱了回来,将她按在自己怀里,任她再挣扎也没有放开。
“你干嘛呀!”要喘不过气了。
“别动了,你鼻涕都出来了。”
然后,就看着刚才还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的人,一下子安静如鸡,使劲用他胸口的衣衫擦着脸蛋上的痕迹。
君然眸子满含笑意,任由人在自己的胸口肆虐,他未曾阻止。
那一霎,似曾永恒的定格。
*
永安侯府因出了两个骁勇之子,被当今圣上重用。
这一消息在吕州城内再次传为佳话。人人提到时家的两个男子都是要竖起大拇指,夸赞一声好的。
虽说那日夜里发了一场滔天的大火,将永安侯府给烧成了废墟,还有那已逝永安侯的继室也被一并烧死在大火里,永安侯府为这位继夫人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在此之后,便要举家升迁到京城那等富庶宝地上去了。只除了原先任职吕州知州的那位二老爷。
有人说这位二老爷心系民生,愿留在吕州城内为百姓们谋福荫做好事;还有人说,是因为二老爷孝顺,他的母亲是吕州当地人,怕她跟着去了京城不适应。
再有一拨人反驳,说是二老爷母亲给他想看了一门婚事,是邻城光州秦员外家的小姐。听说那位小姐长得花容月貌,老夫人一眼便瞧中了她的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这取了双方的帖子,过了三书六礼,下聘过床一应俱全之后。这一年,安河大街的时家总算是有了一桩喜事。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时间好似又回到了一年前时家二老爷回到侯府的那一日,只是那日的鞭炮比不得今日的多,也比不得今日的响,便是扔出去的喜糖都有十几框子那么多,尤其得一帮熊孩子们的喜欢。
秦妙听着盖头外面的动静,她趴在君然的背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轻笑了。
他一早便从家里出发,一路上吹吹打打,还特意走远路绕了整个吕州城一圈,才到了驿馆接她,又是跟她名义上的父兄唱祝词,又是亲自背着她,每一个步骤从未假手于人。
是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嫁人时完全不同的场景。
他们靠的近,她的笑声虽然很轻,却还是被君然听见了,他颠了颠趴在他背上的人。
“嫁给我就这么开心吗?”
他这么说,搞得是逼着他娶自己一样。秦妙收了笑,戳了戳他露出来的脖颈,恶声恶气道:“对啊,怎么了,难道你不开心吗?”
君然也笑,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笑声朗朗,就算看不见也知道他是喜悦的。他似乎是觉察出她的不悦,却仍忍受着她的“暴行”,笑道:“往后这条路,不管再苦再难,我会陪你走下去的。”
秦妙闻言一怔,眼前浮现出曾经与他的一幕幕,唇角微弯,笑的如水温柔。
“好。”
往后,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