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茉看着走向她的人, 身子有些颤抖。
她四下搜寻着可以躲藏的地方，脚步却不遂人愿，慢吞吞挪了两步，终究是停在了原地。
季休没再让她有逃离的机会，快步走上前来，将她一把揽在了怀中。
“我找你找的好苦啊！”季休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几乎是屏着呼吸说话, 生怕他声音太大，怀里的人就会灰飞烟灭似的, 再也找不回来。
棠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也想留在季休的怀里，哪怕是抱一抱, 那也是极好的。可是她已经没有资格了，再也没有了。
她开始使劲推搡他, 季休却任由她捶打着，不曾再轻易松开他的怀抱。
“棠茉, 你真狠！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每天活得有多煎熬吗？你现在还想推开我，我告诉你，你休想！”季休将她死死的扣在怀里，棠茉听着他的话，却只觉更是心痛。
她现在虽然穿着成亲时的那件嫁衣, 可她却再不是曾经的棠茉。面对深情依旧的季休, 却只剩下了无能为力。
眼眶渐渐被泪水浸湿, 棠茉想说些什么，却从朦胧的视线里扫到了一抹纤弱的身影。那个人大抵也不愿意相信这是她亲眼所见的，踉踉跄跄一连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棠茉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气力，狠下心来，竟是一把推开了抱着自己的季休。
“你已另娶娇妻，我不过是被你厌弃的村姑罢了，你又有什么好找的。”棠茉笑了笑，“还是快些回家去吧，别过了一身寒气，惹得你妻子担心。”
她原也不知自己的心可以这样狠的，看着季休因为自己的话变得痛苦不堪的脸色，她除了心痛以外，竟然还能从中得出一丝快慰。
瞧瞧，至少这世上也不止是她一个人陷入泥淖里。
见季休脸色苍白想要解释什么，棠茉仍旧笑着开了口，只是话语却要比之前残忍许多：“季休，你可想过，在你另娶娇妻的时候，我在哪里？”
“我被人污了清白，却只能被强留在那里，无法逃脱。”其实她到现在也不明白黎十三为什么会放她离开，只当他是突然善心大发。
而面对已有妻房的季休来说，或许这就是最容易让他离开的方法。
她不是清白之身，也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只是一介村姑，却也拥有自尊，纵然季休不介意，她也不会堕落到去当他的妾室。
更不说她爹会不会答应这种事了。
季休听了她的话，显然一愣。眼眶却渐渐地红了起来，连带着眼睛里也冒出了红血丝，他伸手还欲纠缠她，却被棠茉闪身躲过。
“咱们就当是没见过吧，你就当我死了，我就当从未见过你。”棠茉也不管季休的眼神如何痛心，抬脚便要离开。
季休转身想要抓住棠茉的手臂，可一回头，却见周若萱遥遥的站在那里，身子摇摇欲坠。
她追着季休出来，就见这小路上一男一女兀自纠缠，却觉得那男人的身影与季休的很是相似，她安慰自己，大抵只是相似罢了，却没成想，竟真是季休。
她定定的看了好半晌，却是季休与白日里那个红衫女子勾缠着，两人情绪都稍显激动，而季休却主动地抱住了那个女子……
“若萱……”季休呢喃出声。
周若萱红着眼走上前去，她是县令之女，就算是发现了丈夫与人不轨，她亦有自己的骄傲。
“相公这是与谁说话呢？也不给妾身介绍介绍么？”周若萱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望向棠茉，手却攀上了季休的小臂，无声的昭示了归属权。
棠茉抿了抿唇，强自忍着心痛，也不欲与他们夫妻交谈，抬脚便要离开这二人。
却又是被季休拦着。
“若萱，棠茉是我之前那未过门的妻子。”季休的手死死的扣住棠茉，“她是我的心头挚爱。”
周若萱愣怔，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在见到他们两人拥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许多种可能性，只是没想到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如果棠茉是季休的心头挚爱，那她呢？
她算是什么？
周若萱傻傻的站在原地，季休知道自己对不住她，可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棠茉，怎么能让她轻易离开。
棠茉说她清白被毁，他震惊之余，却发觉自己根本不在意这些，只是满心满眼的想要她回来，他下定决心要好好对待她，弥补她所有的难过委屈。
“抱歉，若萱。”季休拉着棠茉离开，原地徒留周若萱一人。
那大飞和二鸟躲在草垛旁，眼看着棠茉被人拉着离开了，也无暇去顾及那周若萱，只好跟在两人身后，慢慢的移动着。
这男人一副情深款款的模样，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跟他们大哥根本不能比，偏偏这抢来的小丫头跟站在那里的小丫头似乎都挺喜欢这小弱鸡的，也不知道大哥听见了这消息会不会气到七窍生烟。
被大飞念叨着的大哥，此时正在寨子里夜钓，好容易一条大肥鱼上了钩，却被君然一喷嚏出来，又给跳了回去。
君然揉了揉发痒的鼻尖，看着系统传过来的现场实录，一时间有些无言。
若是真爱得刻骨铭心，那又怎么会因为家庭的原因而轻易放弃她？又怎么会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变得犹犹豫豫？
不管这时代如何，其实有些人永远最爱自己，但他们从来不愿意承认这些。徒留那些深爱的人陷入泥淖，一生一世不得挣脱。直到最后，只得了那些自私的人一句“可惜”罢了。
他想，他是该下山一趟了。
棠茉被季休安排在镇上一家小客栈里，季休身上没多少钱，只让她住了一间下等房。
这屋子旁边就是客栈里接待外客马匹的马厩，不经意间就能听到马儿的嘶鸣声，还能闻到马的粪便尿骚味儿。里头得装潢除了四面白墙之外，便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床上的被褥都是硬硬的，带着些许霉味，应当是许久没晒过了。
他似乎极不好意思，毕竟她是个女子，就这么被他安排在这样一件小小的屋子里。
而棠茉却脸色铁青，讽刺一笑：“怎么，季大举人是要让我当个外室了？竟是将我安排在这儿破破烂烂的下等房里！”
她纵然听不见旁人的议论声，却也能看见他们二人走进客栈时店小二打量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对儿私奔出来的狗男女一般，更遑论季休是十里八村都知晓的举人才子，甚至不久前还娶了县令之女。
棠茉自山贼窝出来之后，就一直敏感自卑着。她宁可被人明着打脸，也不愿意就这样被人在背地里戳脊梁骨。
“棠茉，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是想将你先安置在这里，等外头的风声过去些了，你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或许到那时候，爹和娘也会接受你的。”季休蹲在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双手，眼里满是希冀。
可棠茉却轻轻笑了，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季休是这样单纯的人呢？他居然还妄想着他的父母能够接受自己，那他又觉得这些胜算又有几分呢？
她从季休的手里抽出了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那你是想让我自甘为妾？”
季休当即摇头：“我怎会让你当妾！”
棠茉却笑得更大声了：“那你是想让你现在的妻子自请下堂？”
季休顿住，他似乎现在才想到了这个问题。贴着棠茉的手忽然颤抖，最后颓然无力的落在了两侧。
棠茉笑得眼角都流出了泪水，笑容让她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如同醉了酒。
“季休，咱们也就到此为止吧。你回去当你的好儿子好丈夫，我就回到青山村，继续当我的山野村姑。咱们再不来往了，好不好？”
季休疯狂的摇着头，不想再听棠茉说下去。几乎是逃也似的到了门口，匆匆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客栈。
棠茉掐着自己的掌心，直到掐出了血痕，这才松开了。
她之前从未质疑过季休对她的一片深情，她就算身陷囹圄之时，也从来没觉得他会不爱自己，她也就是靠着这份信念活了下来的。
可她真正回到了他的身边时，发觉他身边已经有了旁人红袖添香，那人瞧着是处处比她强的，季休看上去也完美适应了她的存在。
可他又说自己是他的心头挚爱，甚至当着那人的面，将她这个算不得妻子的女人带走。
她不是圣人，也不会没头没脑的同情一个人。可是她作为女人，尤其是一个遭受过侮辱的女人，最是希望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怀抱抱着自己。
而季休对她的这份深情，她若是接受，那那个女人又该遭受怎样的侮辱呢？
棠茉不敢想，她腹内空空，什么都没有吃。现在挨上了这被褥，总是潮湿霉味萦绕鼻尖，却也无可奈何，和衣躺在床上，蜷缩着沉沉睡去。
大飞和二鸟在客栈也开了一间房，打开窗子便能瞧见棠茉的房间，眼看着季休仓皇的离开了客栈，这才放心的躺到了床上。既然这小娘皮没被人欺负，那也不用替大哥担心什么了。便呼呼大睡起来。
*
季休心里一直有人，周若萱是知道的。可她想着，时间长了，她一定可以得到季休的心。却没想到，这还没过多久，她就见到了那个夺去季休心神的女子。
不算美人，也不算丑，只是肌肤柔嫩了些，其他的也瞧不出什么花样来。
她原想着立刻去告诉季休的娘亲，让老太太为她做主。可一想季休娶她本非心甘情愿，现在她又去做这档子事，总归是不得季休欢喜。便也歇了心思，回到家里等着季休归来。
季休带着一身的水汽回来，面色十分纠结。见到周若萱还掌灯等着他，也不知为何，忽的松了口气。
朝她勉强一笑：“这么晚了，早些休息吧。”
周若萱沉默的点了点头，算是熄了蜡烛，静静地躺在了床上，背对着季休，没有再理会身后欲言又止的季休。
在她将要入眠之时，隐隐约约听得身后一声轻叹。也不知到底在叹息些什么。